樱花诗赛

樱花诗赛获奖作品

作者:管理员    日期:2015-05-27    点击:3920
特等奖 马小贵中央民族大学 《学院之路》 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 ——《南方姑娘》 学院的小路满是晚风 在一道橘色灯光的尽头 是一个未用语言填充的空间 她驻足,仰首,在星座斑斓里 寻觅童年 ......

特等奖

 

马小贵  中央民族大学

《学院之路》

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

           ——《南方姑娘》

学院的小路满是晚风

在一道橘色灯光的尽头

是一个未用语言填充的空间

她驻足,仰首,在星座斑斓里

寻觅童年故事的回溯

如沿旋梯缓缓而上,那里

月亮正酝酿着一瓶金色啤酒:

南方小镇的街巷缠绕

像线团一样,青石板印刻着

迟钝抒情的节奏。墙角的猫

在觊觎新鲜的鲟鱼子,椰子汁

她双手拖着下巴,常常逃课瞭望

船只,石阶上铺满了滑溜溜的

海藻。就这样,她的长发为生活

塑造出了形态

积雨的云在钟摆摇晃中

拖延着睡眠。她的单身父亲

常年混迹于一种辉煌的命运

啤酒瓶的残骸舞蹈在篝火里

脚步声逼近,脚步声逼近

墙角的猫掉头钻进黑洞里

雨水冲刷着紫色骨头

她如何生出翅膀,像天使一样

与飞鱼和海鸟互诉秘密

如何在沿海地带勾缠纠斗

引发一场贸易的失衡,织布的

纹理变化,抽空了风帆的意义

唯有轮船上的火车

伙同着她萌发的身体 北上

那是另一半的椰子

滚落在同样坚硬的泥土里

人间甬道,铁皮小屋,高脚支架

鳞片折射反光而只能草草补偿

她决心理解书本之中

一再提及的解构主义

直到某天池水之中

长出一枚蝴蝶瓦片

学院的小路满是晚风

在一道橘色灯光的尽头

我试图涉水渡河,穿越关口

但却怀疑能否带给她

一个大的圆顶帐篷,那里面

空中飞人正在荡秋千。旅行的

月亮则在棚顶轮流地休憩

《歌赠阿依莎》

玉兰花轻拿轻放

你的手掌因编织而美丽

并幻化出柴房子、红桃子

阿依莎,把红桃子种在前院里

那就是我们的孩子。一只羊羔

跌跌撞撞

再想象一遍

白羽的飞鸟就可以

纯洁你的举意。阿依莎

仰赖神的话语就如仰赖你

多变的身体,沿循一条小溪找到

金鱼。林木栉雨

房屋随造随拆

无限破碎恐吓水果

的滋味,黑鸟搁浅扑翅

如兽变的季候不曾稍改前定的觅寻

扶你巍巍颤颤,扶你在长满桃子的

小溪

《被诅咒的山羊》

春天提前到来,随风起落的

季候,他的毛发如野花

疯狂地生长。他试图祷告

发声扁平而怪异

日影西斜,流放中的同类

目光相接,却不相爱

嗅,这血液的共鸣草草收场

一具不能控制的身体

一颗怦然跳动的心

在缄默风行的年岁里,他天生

擅于舞蹈,如沉迷于禁忌的

游戏:跑乱群散

(爱春天的主人不爱野花)

孤独的造物,离群索居

飞奔在野花萋萋的原野里

缀着双人秋千的藤条在摇曳

一阵黑云推袭而来,低压的

棚顶。堕落正酣时

他一跃而出,或许

重生在一场旷日持久的豪雨里

《西门》

     

不是姓氏的的问题。

当你这样看着我,手心紧握

等量的饥饿,委屈和懊恼

再递给我一支木炭熏焦的北方

小吃,你不停笨拙地扭动脖子

凑近我的耳边:要提防那些

疾疾的呓语!

你看:三五成群,聚散有时,如

河南的老妪,山东的少年,如

树林里约会时间的花纹

是他族类的保护颜色。如

此时相对的我和你。走进

另一盏摊棚,也未可知

叫卖的声音正是你舞蹈的伴乐

在马路的回眸处,在某种情绪

被贬谪之前,另一阵暴猛的风

突然高音喇叭似地眩晕你

进而诱惑你,兜售一些伪造的

亲密,你笑,帮忙木炭堆积

美丽的亲密,如你童年

带回家的成绩,父亲憨憨地表扬你

你质问自己。只有神知道

沿循栏杆的护卫,浓妆的姑娘指着

夜晚底下温暖的、汩汩的声音

(你插曲般想起一个朋友叫帕尔哈提)

不如我们转向书中的古人

学习观美女,叹流水

放弃莫名的姓氏问题

《祖莱哈,一座城市》

1 相遇

身着霉菌和疫症的老鼠

在废铁罐里探头探脑

他们定居于此,衰老于此

一根无形的绳索长在了后腿

夜晚循环抵达,祖莱哈

鼠辈们的朋友,披着银色

鳞衣的舞女在灯影下摇弋

他们勾肩搭背,相谈甚欢

如故友重逢,但无法假装

美丽。他们凝视彼此眼中的

倒影:每一次相遇都是在

淋着血鞭打自己

2 三座城市

性感的灯光下,他们相谈甚欢

四肢摩挲,读着报纸

关心这城市的未来,三座

孪生城市的其中之一。另外两座

一座在天上,一座在地下

在天上的被奉为楷模,运行着

理论的秩序。在地下的已经堆满

用残的糖果纸,零件和牙膏皮

他们没有脚手架,也遗忘了

遁地术。除此之外,他们定居于此:

流动的旅馆,凭借

常年更新的报纸理解同类

3 圆梦

因为挚爱,因为悸动,祖莱哈

也曾学习圆梦,近似于占卜的

技艺。充满危险而迷人的旅途

如展开一场禁忌的游戏

可是,她的梦都是华而不实的

混杂体。城市的碎片需要

被悉数重新安置。她不得要领

在三个真主之间含混不清

她的前定,是偶尔某天早晨

半生不熟的鸡蛋。祖莱哈

止不住地作呕:她总觉得自己

正在扼杀一只小鸡孵化的苗头

4 撕

在街心,祖莱哈撕破那个男人的

衬衣,雪的衬衣,圣洁而苍白

散发出的冷冲击着每个细胞内壁

让她质疑这是真主精确的计谋

“你的脚镯不应该显露在外

夜色纷纷”,美男子如法官

宣布律令,他佯作的优雅,“至少

我们应该想想主人的名誉”

在街心,他们孤独的灵魂再次

被不存在的世人拯救。在雕金镂银的

舞台上,在恩爱有加的造型中

在雪的衬衣被轻咬的瞬间

5 最后一夜

对生活一无所知。小小的旅店

门面流光溢彩,好像在迎接她

出狱归来。祖莱哈,一度冒犯

她的名流丈夫,闪光灯下的骄子

日积月累的厌恶刻在他的颧骨

长出的褶皱里,如这座城市

僵硬的布局和死滞的交通:一切

都经久耐腐,不发酵,不可燃

她以头抢地,鼠辈们以作为朋友

感到惋惜,连忙擦拭血迹,以便

保留一张姣好的面容。翌日,阳光

打在一具经过脱水处理的尸体上

   注:“祖莱哈”是《古兰经》中的人物,她因迷恋于仆人优素福的美色而伺机勾引,被拒绝之后,遂诬陷优素福入狱。优素福出狱后,得到国王的亲自审查,真相大白。

 

 

一等奖

 

张存己 复旦大学

《望江春歌》

 

1.

 

三月,天气下降

沿着塔楼顶上的天线缓缓下降

 

2.

 

中午十二点。我坐在菜市场外

等着母亲带我回家吃饭

有肉,有菜,还有

趴在脸盆里的大鲤鱼

这个菜市场过去叫做净土寺

我在这个丰饶异常的中午

空着肚子晒太阳,集市上的人们

猫一样地走来走去,神色恬静

 

3.

 

我家东面的水泥筒仓边上曾经

有过一个皂君庙

那几条街上的居民都很凶

南边的楼群里还蹲着一座没拆完的大慧寺

我想我必得狠狠记下这可怕的家伙以便

被坏人拐走后再自己找回来

 

大慧寺,真是大啊

 

4.

 

组词:安息

我从电影里自尽的老和尚那儿提前

 

学到了这个。我身披床单,手拄扫把

老人家的午睡轻薄如一张悬浮的白纸

 

5.

 

这一年我应该五岁了

一位叔叔给我送来蛋糕和玩具,他说

今年,你五岁

我咬了一口蛋糕,跑到门背后

摁上一个黑手印

 

这一年里我陪着姥爷和姥姥

每天按时收看《健康之路》和《夕阳红》

我坐在沙发上,沙发真大,《夕阳红》

真好听,小鹿姐姐真好看

 

*

 

“小毛驴儿

快要上磨啦!”

 

6.

 

顶楼的窗户外有一丛漆黑的

杨树。三月,天朗气清

我想起星期二下午的电视机里

梦魇般飞舞的雪花

 

所以长久以来我很害怕往屋外乱看:

那朝南的窗口里竟保存着太阳的阴面

 

7.

 

好吧,我是被几棵杨树吓哭的

 

我不常哭。父亲不许我哭

但更直接的原因是

有次哭到一半时我照了下镜子

 

8.

 

忘了从哪天起

我开始管我的父亲叫老爸

管我的母亲叫老妈

 

9.

 

课本。词组:刀弓车舟

气云雨电。有立交桥铁道

虾钟笔,苗叶秋

冬到风吹雪花飘

 

*

 

我家周围多寺庙

上座:菩提子,珍宝珠

 

10.

 

楼下的孩子们都很野

比如一个大眼睛的女孩

叫我声“哥哥”,然后向我扔沙子

身后站着她精瘦的爷爷,叼着烟卷

一见人就歇斯底里地咳

 

11.

 

沙子,兴奋的阵痛

 

12.

 

还有她的姐姐:丫丫

伸舌头,爱流口水

院里的大孩子们

常冲我喊:丫丫是个大笨蛋

你也是个大笨蛋

 

丫丫的奶奶总来安慰我

 

13.

 

多么难呐,小女孩的大眼睛

一个个热闹的家庭

 

14.

 

彩色读物,意象画。画里是

星期二悠长的下午

你要好好地长大,快快地长大哟

高高兴兴上学去,平平安安

回家来

 

声母卡是蓝色,韵母卡是橙色

它们像燕子般轻飘飘地飞来飞去

 

*

 

 “小耗子,上灯台。偷油吃

下不来。”一个人就

变成了一个人。三月,日头落在正南

 

15.

 

七色光,七色杂染的世界

 

张朝贝 武汉大学

 哑

 

一口两排齿痕,三步吞下一整颗肉丸

味同嚼蜡。甩干桶嗡鸣——

机洗并漂白一个家庭的全部生活

 

琐碎的矛盾:枕头沉默,调味品叫嚣

嘲笑他们的爱和性,哑口无言

日子不过是家中阳台上西晒的床单

 

砖窑传来的消息,勘破谎言

钢印一半加盖在绝经期

一半啮咬红薯与雾霾,华北平原

 

用口水代替乳汁喂养小儿子

而感情不过是昨天夜里烧完的一盘蚊香

 

夏末的棉花一遍遍乞讨着:太阳,太阳……

午后阳台上晾晒的鞋子,又被雨水湿了一遍

 

 

寻鱼

 

昨夜东湖掀着风掀着浪掀着鱼拍打在岸上

寻鱼的人手里拿着竹竿和手电筒,打捞鱼和鱼的情绪

我死去。并不能说,水腥得像剜出并交付的心肝

没有证据证明它们是被闷死的还是淹死的

没有吐舌头和翻白眼的,骨头可以用来熬汤

 

蚊虫密度大过空气。死水池塘营养过剩,但并没有鱼

过于空旷的大段留白,过于潮湿的寄居生活

接连着曾是坟地的荒野,我们拔下草根并吮吸

它是甜的。爱情的宣言:坦诚

剥光衣服再剥去皮肤,我们吃彼此的舌头,腥的

 

我们在城市的膈肌上奔跑,呼吸和通灵

张开着嘴。消失的鱼群:一些在交配,一些被嚼碎

 

 

东湖

 

入夜后,低温深入东湖内部

环湖路上的车辆和低徊觅食的蝙蝠一串串的

正向着不可知的远方隐去。

鸿雁不来,谁会站在高处晒星星晒月亮?

失去入口的栈桥,时刻暗示着我:

匮乏,如同唯一的真理

 

可是道旁的水杉池杉依然并排立着,静默得

似乎从不关心,从不仇恨

湖风一阵阵的吹来,皱巴巴的湖面镀上了一层

哆哆嗦嗦的月光。磨山也如失重一般

摇晃不已,下一秒就要坠入睡眠

 

景物忽然生动起来,我的世界观开始松弛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枝寒雀静的时刻,这新鲜的夜晚终于拥紧了我

 

 

桥上随想

 

迟来的丰水期。桥身没入水中,桥堤

由于折射而断裂成为两段

 

我们在历史的内部批阅游客和留言

并阅读柯林伍德

 

采砂船曳着灯火画出

一条曲线。每条船都是一座岛

 

岛与岛之间没有桥

我只能在概念的层面模糊地跳跃并抵达你

 

黄昏时,所有的礼物开始显现

海鸥追逐,不知带来什么

 

 

引产术

 

1.

七点钟,汽车车灯和语言

分别开始切割清晨的雾气和这个世界

蜘蛛陷入自己的螺旋网中

而横丝是没有粘性的。变速线

发出异响,山地车由于重新拆装的缘故

前轮右侧的刹碟蹭碟

 

生理学家说:爱情会伤害枕叶

引产早年死于头骨中的狂热

而精神上的引产都是反逻辑的。盗窃庙产的人

洗心革面。因为阑尾手术,眼睛

比枯水期的河流更干枯

 

昨夜醉酒的呕吐物被反复倾轧

消失如细雨渗入厚棉布

新唱片的发货日期一再推迟。五月中旬

我被盖上邮戳,落力尖叫一声

便迅速被投入邮筒

 

2.

叫不醒楼道的灯:声光控开关必须同时满足

声和光两个条件。在武汉必须随时警惕

贸然造访的夏天和雨天

 

而此刻尚缺乏适当的黑暗。

 

白天和夜晚的语词混乱,容易招致

烧烤摊主之间的口水争辩:

到处都有烤鱼和啤酒;谁的啤酒沫

呛醉了整条广八路?

到处都有过街天桥,防空隧道

只有一条。“躲雨的人都是愚蠢的人!”

而聪明人中了自己的诡计

 

你酒醒于一场阔别已久的混沌

并在足月时破解了羊水

重新钻出母亲那条锈迹斑斑的产道

 

 

童年的事

——给父亲

 

 

父亲,我今天又一个人坐公交车

去实习公司上班。路过二十一个公交站牌

和无数张陌生的脸。

每天早上他们都试图远离我,

却又不走开,站在不远不近处观望着。

每天早上那些站名都要一遍遍地

大声朗读并背诵我。

 

父亲,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那些雨点和雷声

都一并回绝了。我看见广场上有人放风筝,

这粗糙的象征,轻易地挑破了我的言外之意。

 

我听见有声音从遥远处呼唤我,

浑厚得像母亲刚刚剁过肉的案板。

故乡此刻恐怕又到了冬天吧,

我这一觉醒来得太晚了吗?

 

如果有可能,我很想和它叙叙旧,

说一说小时候离家出走时常爬的那棵老槐树,

我曾无数次大意地把午睡落在了上面

父亲,我想它应该找个时间还给我

虽然我知道它未必还记得我

 

大雁悬在这异乡的天空,排队等着春天

 

二等奖

 

李天意 北京大学

 

便笺

 

现在,父亲惯用一只绿色的高茶杯。

棕色的内胆,浑浊的沸水和叶子。我本可以

早点注意这些细节;记住杯壁的热量

在母亲伤心的时候,使用自己的优点取悦他们

 

我走在耀眼的夜里之时,总渴望看见窗内的人

我无法厘清这与父亲的关系。小时候,

父亲在阳台喝茶。我在卧室看见他

伏在窗台,像一只儒雅的猛兽。

那时我高及他的腰间,常常问起马二平四

 

二十岁,一位叔叔谈及父亲用塑料瓶盖制作棋子的奋斗史。我意识到

也许母亲永远正确。她用各种颜色的布匹操持家务,

把我青春期的珍藏颠来倒去

却从未染指沉疴的茶杯

 

我以为二十岁的恋爱生动得像一幅

双人床头的大海。

我常常梦见母亲精巧的书橱和

父亲甘苦的楚河。父亲沉默不语的楚河

 

现在我多想坐下来,烧沸船舱的积雨

 

2014年422

 

 

莫名

 

现在我的眼球过分凸起,

看不到遥远的地方

 

我站在黄土高原某个突出的山坳,

向一棵手指粗细的枣树撒尿。

密密的房子。暗红屋顶。小小的人们。

它们匍匐在枣树下面,像抽象画

 

我爬上一座坚固的墙,在水泥屋顶翻跟头

像一帖字迹模糊的投名状。

那棵枣子倘若瞧见我的粗野,

会不会饱吸一口浑浊的液体,

茁壮成长呢?

 

从前,我吃了一支两毛钱的冰棒

是一只枣冻在糖水里

那时我已佩戴圆圆的镜片,那时它

让我消化不良,甚至在玉米地里

弄脏了裤子

 

它好像把我胃里的小生物,都检阅

了一遍。后来我一直没有腹痛,

直到现在。我吃整袋香脆的枣子

希望它们可以帮我恢复一些视力

 

我站在屋顶捕捉匍匐的房子,像一

位红脸水手。

这些房子被同样的颜料粉刷,被

同样的年画裱糊。院子里垒起高高的稻秆。

 

春天和夏天,这些房子的主人打理

同样的田垄,枝头结满同样的枣子。他们现在

蹲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像山平坦的一部分

 

回来以后,我开始欣赏抽象画。

我紧紧地盯住它,眼睛有些酸

痛。我想把它带到枣树下面,甚至

印刷成花布,送给同样的主人

 

他们在院子里静静地蹲下,

等待秋天成熟。

他们长着不同的笑眼,

吃不同数量的青枣,从来没有丢失

那个清晰的世界

 

2014年1023

 

 

送往

 

我躺在床上

发现一些力量从身上

慢慢流去。从我的手臂、腰腹

从胸口;它变成液体,漂浮在格子床单上

 

填满了每个格子。我按照习俗,正确地呼吸

像一只安静的风车。液体

把我包裹住,从我的

脚掌入侵。我派遣这些不再依附的力量,

去镇压房间里的庸俗了

 

我不喜欢折叠、拍打、揉搓、码放;作为音色

它们不够单调,形成了

“喧嚣的众”。当它们平息,无数的液体把黑夜升起来

黑夜被粗的呼吸迷住了

 

墙的对面传来沉闷的响动

听起来像是,一部分空气

被另一部分俘虏了;它们互相杀戮

尸体贴满冬天的窗子

 

2015年32

 

 

小寒

 

雪人的嘴角插着一支红色的,

哑掉的小鞭炮。

它浸在雪里很久,红色变成深褐色了,

像一瓣扁扁的嘴唇。

它不能再炸响了,保留下完整的躯体

 

晚上一切都是白色的。路灯黄亮的光,

把雪地照得金灿灿——“这让人想起小时候”。

一只扫帚慢慢把雪垒高,垒成山丘

 

“我们滚一个比自己还高的雪球,在里面挖洞,点上洋蜡”

雪洞外面的世界看不见我们,那个世界生老病死,

有无数遗憾的事。那个世界有呼啸的车

 

它们开得快似闪电。里面的人们怎么生活呢

 

雪把孩子都放出来,把老人都冻在屋子里了。

老人不能四处走动,也不能舒展筋骨,所以他们老得更快,

像划破冷空气的烟花。呼啸的车

 

呼啸着载满乘客,呼啸着离开孩子们。

他们在雪洞里点燃的火苗,

是不是比生命更强壮一些?

 

每个冬天过后,都有孩子离开雪国,到温暖的地方去

他们渐渐不再御寒,在秋天也戴着帽子,并且开始喜欢

五颜六色的东西。他们用宝贵的天赋,

交换更多的意义

 

可是生命:

生命是融化而成的,还是凝固而成的?

 

不管怎么说,大概找不到老人走过的雪印了:

冰和雪融化成新的东西,这样“旧”就是一种雪国的财富,

和“呼啸”有同样的法力。

在一座红色门洞里,抛出第一万只红色鞭炮,

——也没有呼啸着除“旧”迎“新”,或者减少人们对于“旧”的喜爱

 

这大概被当成一种美德,用来对抗丰富的意义。可是冬天

又快要过去了,有多少孩子,就要变得贫穷了呢

 

2015年226

 

 

弟弟

 

他死了。

因为他年轻时对儿子管束不严

 

他从医院出来就上了火车。他的哥哥

同样罹患肺癌,同样有深深的眼窝

也同样想念他

 

他想吃酸菜馅的水饺。他想看看吃着

酸菜馅长大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看起来跟他的孩子们

没有哪些不同。同样忙忙碌碌,同样懂得挣钱;

同样熟悉传统礼节,同样对死亡十分恐惧

 

这些孩子几年前聚在一起,作为我的叔辈和

远方的客人。孩子的孩子教给我纸牌游戏,

蜀地的麻将、蜀地的语言。我真诚地羡慕他们的生活啊

 

我后来不喜欢吃酸菜水饺。我同他和他的妻儿温习蜀地的消遣,

他的哥哥用毛笔在报纸上写字。他们

端起手臂的姿态相似极了。哥哥比弟弟沉默了一些,

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

 

他的妻子不同意北方的孩子们过分照管他

他们送去水果和水饺,她不肯给他吃。她

和一个儿子陪他坐上出塞的火车,已经完成了

一个疯狂的事迹。他是勇敢的人。他突破地理的绊,

这是很风流的

 

可是他无法突破更多的绊。也许妻子在他第

一次进驻医院时比任何其他妻子更加贤惠动人。所以当她如今

厌倦起来,他也许恰如其分地欣赏呢

 

他没有按原计划多停留一些时日。这人间

总有许多情绪是不能左右的啊。

他的妻子和儿子丧失了初来的情绪,这寒冷的北地

也确实缺少沁人心脾的游戏

 

他没有来得及看看我是否成长为一个

性情中人。但这也许是件幸运的事。因为无论是否,

我都会让他失意。

可是他来之前是多么想念哥哥,临走之时又是多么舍不得哥哥!

 

他在遥远的南方又停顿了两个月份,终于完成

此生最宏伟的日程。十年前他得知哥哥身染不治

带来了儿孙和蜀地的游戏。

他们有同样的驼背和同样的浓眉

有同样的病痛和想念

 

可是他到来之前是多么期待这人间,临走之时,

又是多么期待!

 

2014年101

 

 

象形

 

不可能让所有人了遂心愿

不可能让声音奔跑在阳光城市,掩盖每一位路人

 

我还记得,后院是一片半原始的森林。大部分天空

被密密蓬蓬的松针盖着,凉爽如一个清晨故事。

我从森林一头,穿到另一头,路过了许多儿童

他们的游戏使用圆形卡片、红色赛车,或者使用绵密的语言

我不与他们组成顺理成章的集体。反过来

我希望有距离把我们相隔得远一点,更远一点。这样

他们不会嘲弄我提着树枝狂奔,我也不会

妨碍他们长成一些标准的大人

 

大约五年后,一位伙伴教给我在荒地生火的秘密

他说:需要用石块把火堆聚拢,就像你抱紧双拳

冬天就在手心里化。那时我是骄傲的孩子

总以为从他的话里,看到这个星球的机杼

 

奔跑和生火是为数不多值得炫耀的事。

我提着象征新文明的树枝

从森林一头,来到了另一头。我遇见密密蓬蓬的儿童,我们

把生火的故事用颜料粉刷。就仿佛

语言可以帮世界囫囵地变作大人国,而动作

成为被广泛放映的消费。

这是常被历史遗忘的险境

 

我认为,火的形状来自黑色的背景。

生命把临摹视作最拙劣的修辞,它

义无反顾、昭然若揭;它降临衣冠楚楚的黑夜

 

那里

树枝成为鲜明的火把,深刻地冲击每个

自由奔走的艰辛

 

2014年613

 

 

VOICE

  月亮河

 

这条水快要干涸了。

我们是快要干涸的水洼

所以我们要快乐地蒸发到天上,降落到新的绿洲

 

“叔叔,冬天你看见了什么。薄薄的雪雾

飘在这个没有窗子的房间,像不像一只大眼睛的梅花鹿

我在梦里拣贝壳和风,梦见无限海潮在太阳下面

 

“爸爸像这屋外的风。你的手机不再发出声音

它似乎不能代替你讲述什么。我们正在讨论的故事

我想写了。我有过一本未撕掉的纸笺

 

“所有人在我四周,望着我走路。那是条很长的路

我就这样酣睡到清晨。这里没有时间、窗子和闹钟

我走啊走啊,把眼镜摘下,头发变短,胖胖的小孩

 

“我知道你不喜欢梦。你走很长很长的路,进攻世界。

 

“我换上高跟鞋和红裙子。你步伐很快

去完成许多未知的预言。即便我不穿戴崭新,不慢吞吞长大

你也会夸我漂亮。我知道你懂得美丽

以及许多遗憾的事

 

“那时我这样开怀,这样心安理得。

 

“世界如今满是人群了。世界充盈着一种丰富的快感。

我不知道人们怎样对抗时间的。他们切成一块块

还是一整个吞下去,像一个荒野之吻

 

“你告诉我你并没有懂得更多,只知道在月亮下要做月亮的事。

这样时间就不老了。爸爸会一直神秘而伟大

 

“不能。不能停下。你看红色灯火和车辆,它们失去音乐了。

再听我唱一首歌吧,你这魔鬼中的天使

不要。不要停下

 

“我们坐下来遥想一个热情的未来。我们能想到什么呢

 

“你吞下深夜的茶叶蛋和牛奶,说出的话更加缺少甘甜了。

这让我有深深的安全感。就像我昨天的皱巴巴火车票,

上面的伤痕让你觉得安全吗

 

“我大概是坚强的人吧。你不必说,早就孤傲到银河去了。

而且就要分别,所以我们没什么感到恐惧

 

“你要我把头发披散。现在我不听任何劝解

 

“你记住我有一条美丽的辫子

要在广袤的人群里一眼相认。”

 

 

  Since 19XX

 

“世界上充满了高雅的艺术

庸俗的艺术,和我们。

世界上充满了小狗——它咬

到你的手指怎么办。

妈妈从小告诫我远离小狗,

后来我知道她结过另一次婚

 

“我小的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她

深深地影响了我的食物种类。

现在我每天早饭是一杯水

我想我的身高决定了我可

以接受的自我重量

 

“——是物理重量。我是一个内心

并不苍白的人。你妈妈人真好,

 

“上一次我去见她,听她说话很有教养;

这画风符合我的审美

淡蓝色幕布。

上一次我去动物园,那真是难忘的经历。

 

“亲爱的孩子,我不喜欢你接触小狗,小

猫,并且希望你有一天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二十年后你去观看一动不动的爬行动物

它们背上的花纹,连这个时代的科学家也

 

“无法临摹。他们比我们在地球上活得长

 

“我有时好怕,有陌生人在地铁上对我耳

语。可是我

一定要穿这条袜子。我就是要

 

“在这个艺术的时代,孩子,我看不懂的太

多了

在这个艺术的时代

 

“我曾是红小兵,不然也不会有你的妈妈

更不会有你。我觉得绿军装,红册子和蓝

书包

真的很鼓舞人心。我挥动手臂,看见

大大的车辆驶过楼房,觉得自己

像个年轻的艺术工作者

 

“我的朋友们,她们的思想很开放

她们中的一个差点当了两个妈妈

芹菜和胡萝卜,不,你先别说

 

“我是个一般意义的女孩,我不喜欢它们

我是个一般意义的女孩,我也不喜欢疼痛

 

“不,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可以喜欢疼痛

你爸爸侍养什么样的花草都能成活,而

我不能,我现在知道

这是一种——生涯。

 

“你小的时候他养过一只绿油油的麒麟掌。

是一种沙漠植物,它的刺没有那么纤长

 

“这种艺术行为在你妈妈身上诞生再

合适不过了,你觉得这与爬行动物绿油油

的背鳍,是否有一种协奏的美。我是戚继光

的某个后代,你妈妈二十出头的时候,有

人受委派来调查我的族群,我觉得现在这

个时代的艺术

少了一些扣人心弦的东西。

 

“你看那些书里唱山歌的少女和打猎的小伙

子,   他们都生活在温暖的南方啊

“妈妈”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艺术的身份

没有因季节和色彩而格格不入

 

“这里有一段废弃铁轨,我们在上面

走来走去,像瘦瘦的火车。

你的身体没有足够“己所

不欲,勿施于人”

——你有没有发现在这本摄影作品集

里,有三张照片是一样的?

 

“它们的角度不同。我宁愿相信这

是艺术,我通常最重视的切入点是——

‘毫不可惜’

亲爱的孩子,你爸爸后来养过一

对信鸽,有一天它们中的一只挣脱了绳

子,   爸爸想用另一只

召它回来。

 

“我天生就害怕疼痛。

——不,你听我说,没有人天生如此,你只

是缺少一些练习。

我是一般意义的女孩,我有大胆崇拜的电视人

物。我看到他们在电视里生活,并未感觉到一丝不快。

轰隆隆 呼咔咔 隆隆 前进

隆隆

 

What is a ‘Surprise’ ?

讨厌的事情消失。——你说的这些,这是时

代,我看不懂。我们那里没有艺术,我们那

里,人与人活下来,人与人与房间与矛盾与色彩;

孩子你要知道,色彩拯救了艺术史,你们现

在,不能对它批评太多,

 

“不是不允许;可是那只信鸽远远地望着,在

另一幢楼顶上远远地望着,我很难看清它的表情

它们种群里,一定也有从事嗓音艺术和滑

翔艺术的进化先驱,这些我只是猜啊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

 

“我真的不肯拒绝你。你无

法拒绝,我知道那另一种愉悦的手段

Empathy。有一位剧作家在三十五岁收到来自

女儿的礼物。是一块石头。你给我讲过那个故

事的结局,你的爸爸把另一只信鸽脚上的绳子

 

“也解开了。其实我也不是频繁节食,我知道从

事艺术行为的我们常常需要

需要一些持久和饱足

 

“‘人们都在不知不觉间选择自

己最佳的人生并将它

进行下去’

我现在不讨厌小狗,我只是觉得缺少交流

的途径和必要。我们有大大的

可爱的脸庞就足够了,

 

“只要我们上相,就足够了

在任意一张鲜艳色彩的构图中都要布

满充分的脸庞。就足够了

——我很遗憾没有学习水彩画

 

“我很遗憾你的妈妈没能成为一个更

加高雅或者更加庸俗的人,而对你而言

就足够了。我生养了四个女儿,她

们与这世间所有的女儿一样,都是生

来的艺术,

 

“她们未来将拥有各种儿子;

她们像一列瘦瘦的火车

轰隆隆 呼咔 Surprise 隆隆

——降临在人间。”

 

 

  革命年代

 

“过去的好多事情,就是,

你们不懂,我也说不好。红

册子是我灶台上的第一本书。我

没什么文化,听一些曲子来消磨

农闲。

 

“你给我演许多奇奇怪怪的戏,我

也不稀罕。我每天念叨几句就足够

有十个八个戏目就足够。我

不是没见过诗人,或者精神资本家

我认为他们讨论的‘精神’,都解决不了

如何在照片里放声大笑的问题

 

“这是个伟大的问题。你不明白,

这是个伟大的问题。

 

“我的儿女没经历过战争。所以如果没有

领袖的语言在空气中漂流,你让我

怎么把国、家这两个字给他们讲通。

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国人民,而我如果不是个

普通的世界人民,你让我怎么安心而精致地

抚养他们

 

“我们这个国家,有千千万万种职业;

我是个农民。作为农民我深深地自

豪,我吃自己地里的

粮食,从来不要别人一分钱。钱这个话

 

“说来可就长了。我听说过艺术,听说过

价值和价格二者的社会主义关系。可是

我不是个艺术家,因为

没人封我是艺术家

 

“不,我不是个庸俗而现实的人。我懂得理

想和它的力量,我甚至比你们懂得多,

懂得牢靠。我就是为了做主人,我们都

是为了做主人。我们从来都没有怀疑。

 

“我之前的地主对我很好。他们的地都是自

己攒下的,他们给我吃白面豆腐,

自己吃窝头咸菜。如果有机会,我有时也

在想,如果有机会,他们也能成为领袖

 

“可能是不同颜色的领袖。但是我觉得红色

是著名的颜色,是最好的力量。不光我觉得,

很多人觉得,不是艺术家的人同样觉得;最

初选定这个颜色的人,一定懂得某些自然科

学的道理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没有滋味的人;作

为人来讲,不够“独特”。我没有得到“充分发展”

没有“生命尊严”。我不知道这些高帽

子出自哪张文件,也不知道“充分发展”能不

能使我看上去,

 

“更接近一个艺术家。但是我的回答

很精确:我很满足。我已有足够的尊严

足够的话语,足够的人群,足够的祖国

 

“人群都由蓝工装和红五星

构成,这样很好,这样可以轻

松地进入自己的位置,也可以轻松地

确定别人的位置。听我说,

 

“这就是主义的优越。你们现在的日子充

满财富和相对位置,这严重影响

对话和抒情。你满足吗,你拥有了

足够的话语和尊严吗?

 

“可这不是“质问”。道理我懂;我希

望我的儿子能成为一个懂

得修辞学的光荣工人。这样他更安全一点,

毕竟我们不能一直一无所有,不能一直

 

“一无所获;不能任由懒惰的年

轻人被人群宠爱。就像我的儿子,

他没有挨过夜,所以需要更多的睡眠

他没有挨过饿,所以需要更多的食物。

 

“我只是想说,你不要过于贪心,贪心

是不能加速历史的。我创造的东西属

于我,这已经是真理的定点了。

你不能摊开手掌索要,或者用某些哲学观来骗取:

 

“这就是我的时代,跟你毫无关联,你

不生长于此,不使用它的方言、步幅、

节拍、色调;这就是我的创造,我在此

放声大笑,放声满足,而你

 

“你还未有你的创造;什么时候解决了

笑的问题,你也会出乎意料地满足;

相信我,不要尝试着收集

 

“更多的标题,我

曾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会成为我,

这些是明显的道理。

 

“这就是历史,和历史;

像两个秋天的田野。”

 

 

  吉诃德

 

“我穿过疯狂的丛林,

穿过山脉、水泊、沼泽、高地,

穿过启程的瞬间、结识的瞬间、永别的瞬间

再次相认的瞬间、无法回忆的瞬间、忘记动机的瞬间

 

“桑丘打理行辎,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事业

就像我,我必须离开行辎、光着身体,

脱下普通的廉耻。奔跑,脱下普通的廉耻

 

“动机是:不肯。不肯成为

 

“书是很多的。阅读让人生稠密;

信仰、情感、关系,太有限了,挂在一棵不断分枝的大树上

——桑丘说他在树上完成过男人的动机。我为什么要羡慕呢?

——他经常在树荫里梳打灵魂;用叶子盖住腹中的排泄物。

我为什么要惶恐呢?

 

“我必须提起小时候。那时我的脑中没有几页纸张,没有拒绝,没有态度

——就是那样的!就是那样的!桑丘认为马蹄要隔夜清淤、太阳比露

水晚、沼泽四周青草旺盛、人要慢慢变得

像他的父亲

 

“所以骑士出生在骑士之家。

 

“我穿过疯狂的丛林,渴望绿色的艳遇。我喜欢身体;

啊,火热的身体,突兀的身体,湿润的身体!所有书

籍的主旨是身体,所有身体如果是别人的身体,便不再需要廉耻了

 

“我和你们一样,一直期待一个精彩的故事。

 

“我与她短暂相识。她纤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脊柱、

整理我的肩胛、点数我背上的森林。她

面对我,双手扣住我的颈子。

哦,我是个骑士,伟大的骑士,我把你藏进丛林里好吗

 

“如果山谷再深邃一些,我也许会遇见远方的马队。

队伍像一只蛛网织在人身上,只有我和桑丘这两种

不知廉耻的人得脱:它和它有什么分辨;

更换了背景、容量、颜色、主题,

它和它有什么分辨!

 

“它邀请你使用共生的语素;面对所有人

说同样的话,这是不是对语言的亵渎?

勤劳的人(如桑丘)喜欢自言自语,他说马儿你知道主

人的心事是草木皆草木,并不是草木皆兵

 

“哦,我要去找她。我喜欢她的身体

 

“我困在屋檐下。自给自足的屋子

生起炉火的屋子。屋子里的木床、书籍、狗;相对位置

次序、便利、禁忌;别人的屋子。

屋子像马队一样漂浮在四周,像田鼠洞(语言有唯一出口):

剥开了吗?彼此相认了吗?

 

“赤身裸体吗,互相弥合吗,可以分辨吗,

急促吗,自然吗,

停留吗,停留吗

 

“姑娘,听我说。我是个并不可怜的老人

我不能给你安全;我在屋子里生活很久,把大

多数过去的时间都用来安全了。跟我击掌,来,伸出手臂

我们慢慢交换彼此的身体,放弃语言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我读过的太多了

 

“我是在荒野上出生的骑士。我没有固体的城墙,

只有大把大把别人的生活。

我从小喜欢收藏画片和故事;每天

有着高高廉耻的队伍经过我的窗子,马背上坐

着头戴花环的姑娘

 

“我揣着美丽的画片,独自穿过

山脉、水泊、沼泽、高地;穿过枯槁的身体、

平坦的身体、

丰富的身体、业余的身体

 

“通宵达旦的身体、前赴后继的身体

充满廉耻的身体;

——哦,我们会重逢,在森林里分手的人

会再次在空地相遇。

桑丘,这急促吗,自然吗

 

“与生俱来吗,可以成为吗;

太有限了。(我用尽力气与队伍里每个人交谈)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脊柱并且

摘下行辎。太有限了,桑丘,

停留吗,

停留吗

停留吗!”

 

 

2014年9-11

 

金风 中国人民大学

《水军将领自述》

1

星期天,我恰巧站在河边,模仿一条鱼,

未遂;因为没有人相信我

不是他们的同类——上个月我弄丢了鳞片铠甲,

我依稀记得只是洗完晾干

(已报案,但仍无音讯)

昨天腮也悄然消失。

看呦,多么应该被赞美的进化

2

阴天,我真是走运。汁液饱满的空气

经过柳树新芽的过滤;幸福总是如此突然,近身肉搏

一拳袭来的眩晕感。眼皮沉重,我觉得似乎

是我的铠甲,它又回来了

3

我紧闭双眼。当然,我还活着

我的朋友给我介绍过一种名叫蜉蝣的动物,

现在我想起了它们,就像想起一块糖

那样自然

它们紧紧地抓住水面,小心翼翼,正像这潮湿的空气

裹住我。我曾以为它们就是鹿,并且一度鄙夷过那些选择

直接去逐鹿的人

我有些后悔;对此我道歉

4

一只苹果娇艳得像一场情欲

情欲来自所有黑暗的地方

鳄鱼的瞳孔,锋利而美

这是唯一划破我铠甲的武器

5

大约是下午六点,人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厮杀声

侵蚀太阳。很快,风就要淹没我的脖子,死亡比想象中

可怕一万倍。我不得不用生锈的剑划开双眼,透过视觉

呼吸。

6

时间轰隆隆的。碾碎战船的水。

7

案件已查明:鳞片铠甲被隔壁大厨老张当作上等食材取用

推出创新菜:鱼鳞炒鸡丁。他借此顺利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

挫败竞争对手,目前已封神。

警察对我的遭遇深表同情,用安慰的口吻玩笑道:

“军功章有你的一部分

8

结果并不那么出人意料;春天萧索

也同样欢乐

我赶忙安上鼻子,换上腿

冲向老张的住处:

老张是我的好朋友

我也许能够打探出腮的去向

2015.03

 

 

王成厚  华中师范大学

子美中元夜致酒

山中迟行迹,把酒酹冤生。

落日余残血,阴风啮荤腥。

草木号外野,声势若雷霆。

打马从此过,群鬼为郊迎。

伏地长作揖,状貌恭且诚。

勒马问因由,唏嘘且嚎鸣。

木窍为和之,万里作悲声。

中有一老鬼,趑趄不堪行。

蹒跚致跌坐,欲起强拄撑。

中有一小鬼,涕泗为交横。

疏急作鹤步,相扶毋使倾。

下马力安抚,老鬼泪如雨。

邀我至坟茔,一一衷肠吐。

众鬼皆有词,听罢悲膺腑。

生时无业障,草草没黄土。

死后愿劫脱,彷徨将何处?

天地久低昂,悲歌声如缕。

投生亦无门,无人赋招魂。

行尸与走肉,浮萍本无根。

白波时复来,何堪其吐吞。

吾侪皆有命,生时为贱民。

死后没百草,做鬼亦无伦。

人瘦为枯骨,鬼瘦为嶙峋。

日夜阴间浮,无力徒呻吟。

望穿眼波水,侧听车辚辚。

偶然车辙至,冥司来逡巡。

伏拜诉冤生,鞭挞更何云?

誓不为屈节,每每哭路尘。

今幸青天驾,再无白日曛。

请君解烦冤,肯为劳骨筋?

若得脱劫业,投生复有身。

敢不思源泉?自此敬若神。

听之为哽咽,无语心如焚。

众鬼信托我,我亦是行人。

无根久漂泊,人卑何处陈?

只因鬼寂寞,为尔酹酒醇。

我今实相告,非是体不勤。

实是人卑贱,老死无功勋。

世暗遂薄我,有志无比邻。

众女嫉娥眉,幽兰不吐芬。

浑噩天地间。荡然似无存。

众鬼听我言,相看血泪纷。

悲我亦悲己,零落不复陈。

明月上中天,覆没于乌云。

我今挥泪别,匹马入尘氛。

回首泣告慰,定不负众君。

年年中元日,走马来祭坟。

 

 

龙小羊 四川师范大学

《记忆脱落》(组诗)

 

 

1.確實,我不能再回到去年

 

确实,我不能再回到去年

不能回到水仙在窗台開花的炎炎夏日的時節

樹影搖曳,螞蟻伸著懶腰

 

去年,我幾乎遇到了所有的陌生人的

一些簡單的表情

那時我的生活暴曬在太陽底下,還未徹底腐烂

 

夏天剛到的時候, 寒冷還未倒退著行走

無論如何

我也沉重不起來,氾濫的抒情

 

我不斷在,某人和另一個某人之間周旋

舉著的酒杯(或者別的)形成一座花園

清晨的雷聲充斥著可能的默契,還能如何呢

 

(一切)躺在路中間,等待被碾碎

路邊佝僂的抹著粉白的柿子樹上

天牛盯著自己的觸角,並沒有感覺到危機

 

 

 

2.来人的银杏

 

從沒有想過,我會重新站在寒冷的中心

抬著盲目的眼瞼,從一場風的內部

接受輕盈而絕望的降落

夕陽中有更多神秘的事物,屈服于

鐵色的轉折

樓上,窗簾的背後

十一月的手臂擊倒了划船的男人

 

記憶正在脫落,無人記得那條密徑

穿過銀杏、銀杏

最後在銀杏里失蹤

 

二十二年來,他沉默寡言

這棵樹已經碩果累累

?

3.只是

 

只是覺得一切都特別迷人

展露出來的部分

或者作為天氣的陪襯

夜晚時高時低

盡力保護著柔弱的燈的光線

越冬的寒意無意路過它們

它們使我變成單一的入侵者

以及身後的池水

低矮的落木試圖遮蔽一些關於天氣的

盲目的醉意

沉默的醉意,毫無出口的醉意

一旦失去意識

去日的路徑就會清晰起來

下壓的苦痛才能趁機休息

而充滿醉意的內心

將再一次被嘴唇連根拔起

 

高短短 渭南师范学院

一夜雪(外三首)

我们在炉火旁坐着,没有说太多的话
这几年,我们有不同的经历
却又相似的。羞于向彼此提起
我们的身后,一道新砌的墙
挡住了砸向我们的风雪
也挡住了,那些想要进来的人
风雪在远处,埋葬着我们的先人
他们的肉体长眠地下,灵魂飘到高处
俯瞰他们的子孙后代在人间
远行,迁移,餐香食辣
生年不满百
死去的人,无法感知雪
活着的人,无时无刻不觉得冷
以致无数个夜晚,我们在炉火旁呆坐
许多时候
我们所面对的空气并没有发生质的窥探
而院子里,雪的厚度在不断加深

男人

一个男人面对着我们
当然,我们可以想象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他穿着新的羽绒服
个子不高,金属边框的眼镜
语言滞腻,甚至有点结巴

工资条,圆珠笔,玻璃杯,半片没吃完的面包
早起的十五分钟,寒风里,勉强地行走
夜晚的麻将馆,夫妻生活

额头的虚汗,日益透支的健康,未完的发言稿
孩子的哭闹,窗外摩的喇叭无休止的响
去痛片,结婚戒指,妻子提前到来的更年期

一个男人应该具有的片段和琐碎
他都应该具有

他是晚餐之前的归人,行为的主语
二十年前误入歧途的高材生
美丑的批判者,是说出之后就不存在的句子
是一个活脱脱的人间

他正在走向我们,缓慢的
或者,他就是我们其中的一个

大多数

我与母亲谈话的大多数时候
都是我在说个不停,我的一切她都感兴趣
我手机上的照片。网上聊天的内容。我的朋友们
她一个一个的,仔细辨认
我要跟她自拍的时候,她总是很害羞
总说自己老了没我好看
我们很少谈及那些与我们相关的男人们
我的父亲,她的父亲
我们总是回避这些内容
我不愿意告诉她我和父亲的隔阂
她也不愿意谈及外公的去世
我想她始终记得那些日子
和父亲吵架的时候,父亲拿起扳手敲她的头
外公最后的,在病床上呻吟的时光
母亲这辈子的泪水,似乎在我看到的时候
就已经消耗殆尽,只有一次
我和她在老屋后面整理玉米的新苗
父亲在家里做些木活,所以他并不知道母亲哭了
她就那样伏在背篓上,眼神空洞,对着我说:
就这样让我死了吧,喝点毒药也行
让我去找你外公吧
而大多数时候,她都很平和
心甘情愿地做着父亲的贤内助
从没人质疑过他们的感情出现过裂缝
有时候也包括我

河流

站在这里
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前方是囚渡的目的地
波涛汹涌
来到这里的人
排着队
一波接一波
从这里
我们把时间一段段的分开
用蒙太奇拼接
无论如何切割时间
都阻止不了一场变革
最后的最后
我们都将进入这条铺满夕阳的河流
后来的人
会看见我们的留下的影子
和一些零散的故事
也许你也会想起早些年
我们还没有开始读《诗经》
一切都很平静
连我们相爱
都是不知羞耻的

 

 

朱光明  成都艺术职业学院

龙泉驿的菊红脆

 

 

她们不仅有着我想象不到的红润

丰满,健康,以及自信的笑容

她们还有着我想象不到的卑微、廉价

 

城市人渴了饿了,甚至是闲了的时候

都喜欢剥去它们的外衣,优雅的享用

把她们的苦和痛,压榨成他们生活的甜点

 

最终只剩下即吃不下,也不愿享用的桃核

被随意抛弃,也就是她们生命中最坚韧的部分

在这座城市里,也注定扎不下生存的根。

 

她们是菊红脆,最好的水蜜桃

来自贫穷而美丽的乡村,因为贫穷

她们的家园容纳不下姐妹众多的她们

 

在龙泉驿这座汽车工业城,每当我看到

一车车桃子从远处的乡村运来,又被一兜兜买走

我这个漂泊的异乡人就会全身不寒而栗

 

 

三等奖

 

 

程一  同济大学

《雾霾锁记》

 

二十年后,我在上海,枕着夜色听喧哗声与车鸣。

 

这座城市已经修建了太多的沂水,太多的

舞雩台。春服,可以在不用打烊的玻璃橱窗里买到

 

他们在华灯里放歌,他们涌进夜色,多少日痴痴地呆呆地忙碌着

这狗日的虚幻的苏州河,背后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空无,它们都不是我的

 

古人喜欢枯鸟,枯荷,枯山水,连骨头也是枯的。形骸于他们

不过是另外一场牢狱之灾

 

拿什么来支撑,这蛰伏于体内,这即将塌陷的季节

拿什么来交换,这多出的一根根白发,又不是银子,这偏安的小朝廷

 

如今这满目迷人的雾霭,让我得以终日端坐于身后的悬崖之上

如今他对着山河梳头,落泪,想起迁徙的铜驼失声

 

再也撑不起来了,这终日行走的监牢,为了一把钥匙他翻遍了整个苏州河

南方的上海,南京,杭州,偏北是河北,河南,直到北京。都是雾霾

 

大半个中国,都是雾霾,如今我已死去二十有余。如今他途径赤峰路的菜场

看见菜场的农民仍面无表情地剃掉那些多余的鱼鳞

 

 

《写生课》

 

天知道,无名溪里的鱼卵也知道

每一面悬崖都是一面镜子

把时间磨成白色,把时间的倒影磨成蓝

 

用溪流里的水喂养细鱼,也能养成浩然之气

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

只需要再来一阵风,山上的眼睛就都会闭上

 

江山挂在古道上,在古道上行走的人都是英雄

要学会登高,要知道“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要从身体里的悬崖摔下去。摔下去

我们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摔下去,我们就赢了

 

二十岁,要能静静地坐下来

看一只小鸡怎样啄食青苔的寂寞

在胃里藏一把琴,饿了就弹它。学会把西瓜切成大块

 

学会循着时间的透视法,把远处看小,把近处看大

把山里的隐士看成一棵树

 

二十岁,看细柳缠绕,看山里的梧桐朝晖夕阴

我的心便越藏越深,越藏越深"

 

李典  武汉体育学院

十二时(组诗)

李典

 

子时

光明最先开始的时候,星河遥远

我瞪大双眼,寻找透明的  失落的人世

蚂蚁生长,生命如麦子颗颗饱满

当一颗星出来的时候,我从未开光的城市走来,

朝着远方朝拜,虔诚地,五体投地

对馈赠和一切不幸,我统统抱有感激之情

 

丑时

寒气袭来的那一瞬,总是想到田野,村庄,烟囱 

想到院中石榴树的一地落红

想到我从移动的盒子里掉下来,被翻滚的粘性碾压

等待一阵窸窣,老牛嘴边的草停下

迎着鸡鸣,和湿漉漉的气体

走向南方静谧的充斥按图索骥的天地

大地贞洁的孩子,总是要视死如归的面目

 

寅时

姐姐的红裙子支在门口,寂寥的红

一把黎明未至的尘土   一刻不停地喧嚣

黑与白的交替在暗流里,在枣树上

——不可言说地涌动

纷纷涨满,停落,在桥上落幕

枣子终于压弯了我的家

我站在奇形怪状的枝角外,看姐姐持镜

她是不会说话的小镇姑娘,

没有爱情,也没有悲伤

 

卯时

如果说你是火焰,请把十二万英丈厚的冰融化吧!

神圣者出现的时候,我热泪盈眶

一抹也要说成霞光万丈

深渊不久就消亡了,再也不会复活!

我的爱情拥有和光明一样伟大的力量

云翳变成春寒料峭

可是带上温度和情怀,

有了色彩

便真的可以无坚不摧

 

辰时

氤氲着,蓬勃着

气息袅袅,这是人间烟火

是麻雀惊醒我和身后的猛兽,

当我做梦时

窗棂的沉默被它噼里啪啦地啄破

等 来了呼吸,一推门 

一切人间的繁华 都在豆蔻上陡立

整个世界  都是我爱你的理由

 

巳时

在等一个问候,想像一把锁

“叮”一声,开了门

从此收放自如

对这明晃晃的世界   根本不屑一顾

一旦声响来临

浓墨重彩的招摇之气变得可爱

仿佛稚气未脱的赤子

因为遥远,所以有了所有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午时

屋檐的走兽林立,把目光转向一个方向——那是太阳!

“我们的神!一切的主宰!”

我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在这神像面前   我一一忏悔

光明最强大的时候,我感到我的所有罪恶

我作恶多端,是个罪人

当一切再次发生的时候,请给我此刻倾城的日光

我要看清每一道口子,每一个善意的传说,

——每条荆棘密布的必经之路

 

未时

无风 

没有叫嚣

一下飘零至蒙昧状态

这次我把它叫做回归

事物像北方的河床一样干枯,皲裂出斑驳的皮肤

柳叶是落,香炉里是烟垂直

人们都在远方

我独立在这,

巨大的沟壑把我们隔开

你张大嘴,却依然哑口无言

 

申时

流光 在楼梯扶手上辗转反侧

把头探到暗里

一下子弥散了下午三时的光

弥散了微黄的记忆 和升温的暧昧之情

我呼唤你的名字 轻言轻语

不敢让你回眸,也不敢让木头开花

当一朵云在穹下逗留,光线走来

指纹和琥珀便都是人间风雨

 

酉时

此刻我想念你,姐姐

我想念西方的雨 北方的干燥 黑山羊

你牵着它的角,赤着脚回家

你是这里的孩子,属于这个时辰

所以太阳一落,时间也往下落

我看你雪白的脚踝往上游走

“姐姐,你的红裙子真漂亮”

——太阳太旧,没人能知道它的心事

 

戌时

灯笼里的捻子亮了

这是白的退,退出房门,退到时间之外

它冲我摇摇手,就去了远方

刚才它还一副与黑暗同归于尽的架势

我的壶里温着庆功的热酒

只是它转过身,朝着远方一望

选择了从容赴死的姿势

 

亥时

铛……

我来告诉你这个颜色

它叫

酞青蓝

嘘,不要出声

这样的夜晚不应该属于任何声音

所有空气的震动就让它在喉管消化吧

风停了,星星上去

云停了,月光下来

我穿着红裙子睡去,

泪干在脸上

今夜,都是你的,都是你们的 

 

柒叁  山东大学

重量

 

山坡上遍布着金色的阳光,爬满了黝黑的农民

秋天带走玉米,带来毫无意义的天高云淡

散落的杨树叶,是祖先干黄的手掌无力挥动

是倒在秋天袁野的烈烈旗帜

 

在这里没有人会抬起头来看长空

锄头和人头都只向大地生长

重量存在于一道道田埂里

存在于父辈头顶一道道沟壑里

他们每一天都在这里的山坡上寻找

 

在找到之前的每一个秋天,每一天结束的时候

每一个农民都疲惫地拖着

更加疲惫的黑影悻悻而归

村子里的烟囱吹出比农民还黑

比农民的影子还疲惫的一支队伍

扭动在村庄的上空

星星们慢慢张开眼睛

树木干干地支着无数跟手臂

 

这些景象在农民的眼里从未改变

他们相信的重量来自那些沟壑

来自一道道翻滚的田埂

他们没有一天不在那里寻找

寻找童年、壮年、老年以及自己

轻飘飘的一具具尸体

 

莱明 四川大学

《纸上人间》

 

1.舌头跳舞

 

很久以前,我和大海之间隔着一只海螺

像两只舌头之间隔着第三个人,无边无际的静物

 

结婚的日子,我把大海酿成酒,跪在地上,让舌头跳舞。

 

2.练习题

 

给春天上把锁。把精致的花朵锁在书里

把穿裙子的姑娘锁在露水里,把山谷,河流锁在天上

 

在纸上修幢房子。月光宁静,收集人间的声音。

 

3.对饮

 

我和我的影子捉迷藏。我捉到天空,大海,高原

可我的内心狭小,装不下明亮,庞大的事物

 

我回到家,与父亲喝酒。影子醉了,仿佛一块铁皮。

 

4.下雪啦

 

雪人骑马去了冬天。雪人的记忆是童年的果园

雪人走在风中被吹成一首动听的歌,呼啦啦,呼啦啦

 

永远别对雪人说谎。下雪啦,给雪人洗澡。

 

5.山中来客

 

收集植物绿色的睡眠。山中,鸟鸣清澈见底

湖泊戴着云朵洁白肥胖的帽子

 

故乡本是一小段音乐。有人,在归家的途中老去。

 

6.秘密

 

橘色的灯脱掉外衣,在光线里游泳

语言透明,家人静坐其中,三个雪中的胖枕头

 

夜晚瘦了下去。请用我修补城市的寂静。

 

7.写信

 

梦已经失踪。神秘如一张床单干净,平整

清晨醒来,去花园一趟,歌声把脚下的露水带到远方

 

山茶努力挤出一滴眼泪,寄往大海。

 

8.春日祭

 

在书本里找一盏往世的,法力无边的灯

在身体里找一枚金属落日,古老同先祖去世时的月亮

 

祭祀的牛羊摆满山头。春回大地,万物清澈。

 

9.爱劳动

 

晨起登高望远,给云塑型,去天空最深处播种蔬菜

风依次扫过田野,村庄,城市,吹来大喜大悲

 

我是谁已不重要。我只有一副肉体,装满音乐和海水。

 

10.纸上人间

 

一个词就是人的一生。词很危险

让词孤独。人们与一首诗之间的距离,并非一个词

 

而是整个人类史。

 

 

(莱明,20153月)

 

蔡译萱 南京大学

情诗

 

(一)

 

“我决定要为你写一首情诗

但我将是诗里唯一的主角

你只是玫瑰窗透过的光

照在刚刚加冕的我的王冠上”

 

等我写下这首诗你一定会把字里行间都裁开来检查

用你低头拨动琴弦时

小心翼翼 缺了口的玳瑁指甲

哦 你指责我把你写成小卡片

放到索引的小抽屉里了

但是我没有

 

我的眼能做最好的画家

已成的未成的

戈雅西班牙的浓烈

伦勃朗似幽灵的神圣的微光

封面上赫然是我的签名

用你的奇怪圆滑的字体

 

只能把我们的笑声关在铁匣子里

说出目的地 然后到达

必要时也能穿过大海 换乘上星光

你也许会畏惧

 

我已假定你是一束光

光和黑暗都是能噬人的

我是自己情诗里塑的雕像

长剑和跃起的骏马 冻结了的英雄

令人欣喜 还有时间和我的幻想

 

被你排列成出游计划

城墙里包围的英雄主义和美

陪同你被摆放在我两旁的座位上

车窗透出的热一下子融化了我 也融化了现实

 

“我决定要写一首情诗

最好有一位刚加冕的英雄

王冠的影子透过玫瑰窗

是一束油画里的光”

 

我希望下一刻你转过头说出我设计的台词

但我已化作诗里唯一的主角

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二)

就像在哲人的洞穴里

火光投下颤动不停的阴影

我们都一同赏玩沉醉

 

我不信天堂

我不信地狱

我只信我死后连齑粉也不剩

不过 那时你在哪里?

 

你独自登上了一座孤岛

无数人企图用海和裂缝谋杀它

他们不像我明白一座孤岛是一艘船

会顺着洋流漂入天空

这一次不会有返航

 

你的命运全都写在我的眼中

 

粉饰的高高的穹顶

看鸽子和鸽子的翅膀

应当是一个好天气

我们手牵手 刻板又庄严地走过长廊

 

我以为我们是神圣的同盟者

正在策划、密谋和煽动

城里一场新的暴乱和疯狂

 

飘风和暴雨

本来都是爬山虎的卷须

轻触一下热风中的夕阳

你一定会说是痴心 是妄想

 

正如我不信天堂

正如我不信地狱

正如一本书不怕被读到终章

 

你亦是书中一页?

晃动的火和黑影每天都在制造新的遗忘

 

康苏埃拉  美国南加州大学

《火焰与花朵的墓志铭》(组诗)

 

“星辰射出各自的花瓣,众日奔忙地结籽

你或许将苦于握住这些心爱的残骸,

如蜜般聚藏于你的头颅。”

                 ——西尔维娅?普拉斯

 

一.序曲:祝酒

我心如酒宴,你身在这酒宴之间

是子夜唯一的烛台尚未由我点燃

眼里有薄雾,有发着低烧的琴

拨开就有宫殿在其上建成

为了痛饮,而继续痛饮

饮到醉时更要敬一敬古人

如果忘了,就另斟上一盏

敬给那群用乡音为我们洗杯的塞壬

 

二.绿中有我

绿中有我,春水的收割始于惊蛰

蛇的三次坠井,始于惊蛰

沉默之树,慌张之树

正毫无准备地长出许多种风,

和与你眉目相似的荫影

它们或已失散,或并肩走得更远

走上青翠以北的那段路途

——听我说?

一座湖与另一座湖中间,

不必隔着皮肤

 

三.与天使对谈

“如果你有心,

或比心更为轻盈的跳跃

就赠你一只红鸟,

作为彼此天真的口信。”

 

“再捎一捧多羽的火吧,让你

细密地注入我……

注入被晚云捧起的山峦

每一轮晕眩,与带刻度的柔软。”

 

找水的红鸟们在我眼中集合

——“日落了”,你说。

 

四.缺席即永在

你不在这个黄昏,不在

与鸽群有关的颤音之间,替我熄灭

雪,熄灭一场死雪纷飞的叫喊

 

你也不在宇宙心里,紧握这束渐红的时辰

敲着同样渐红的我,因赤裸

而未能敲响的大门

 

你不在那扇门外,不在它已到达的

一切暗穴,也不在我的半空

那些比意义更野蛮的焰火之中

 

你不在这簇词语,迸裂

闪着光亮的末节,也不在它们体内

黑与黑的间隙

 

你不在此时,此刻,只在你——

因被我称之为罂粟而灼伤的唇上

在唇的创痛所能触及,一整片

对其他事物广阔的摧毁里

 

五.悬崖

躺进暮年的词典,我会把世界从头翻阅

会把我途经的一切读给你听:

一群蓝色马,悬崖,失真的雨依然在下

 

为了和你相认于雨水,我会抹去自己的脸

会走回镜中,把世界颠倒过来、重读一遍:

失真的雨依然在下,悬崖,一群蓝色马

 

无论如何,每次都要途经悬崖

是的,我看见悬崖始终处于最中心的位置

正如每次途经你时,

我所握紧的那片陡峭的静止

 

六.尾声:墓志铭

上帝之手经过我们而穿透:

一扇窗的记忆,越敲越清凛

一场火灾深处,灰烬喊着“灰烬!”

一树由苦味构成的夜莺

上帝之手经过我们而收回:

一双濒死的眼睛,黑暗绞碎自己

 

七勺  华东师范大学

《新年书信》

   

冰点后,南方,水的面容开始破碎

它甚至来不及温柔就凝固

 

你离我不远,或在更深的水中

 

风变得难以忍受,令人窒息的冷

除了蜷缩我们没有改变多少

 

郊区之外,一切已什么都不是

铁轨,电线杆,你如何看见自己的呢

那夕阳真像一枚可爱的浆果

我,一个从窗户眺望风景的人

这样的高度,是可以被原谅的

 

不能逃离,也不被拥抱,新年,

一列火车最后撞入那不被期待的终点

我想说的,总是多于我能说的

 

如此多的叶子,在冬天也将获得纯洁

披了雪绒的外衣,水向新的一年问好

嘿!你冻僵了吗——

以全新的节奏涌现的,你的到来

 

我爱你,像一个女人那样

你爱我,恰好够称为男人

一个性别走向另一个性别

穿越森林和河流,穿越撕碎的花朵

于有生之年经历光的旋转,呼啸

颤栗,扭动,驶向内部的韵律

 

天空开始致力于改变飞鸟的痕迹

火车载来的南方之冷蓝,在水上盘旋

你和我都想起了,喜欢到山上摘坟边野莓的童年

还有女作家,不靠男人养活,就得靠文字养活

 

咔擦,树枝折断,等待着耳朵的回应

谁能知道,2014的黄昏之后是什么

冰冷湿润的冬晨,水生于露珠的中心

第一缕阳光就缠上了阴影

若风来捣乱,阳光和阴影一起摇晃

以及眩晕,黎明的湿冷熟悉脊背的每一个凹陷

你知道,垂钓的人,可以钓到鱼或别的东西

但永远钓不到水

 

而水,被要求的是太多了

当蒸发,它渴求着哭泣

当哭泣,它依赖着大地的牵引

它保持了镜子的本质,照亮他者

一晃动,所有的影子都在颤抖

 

来吧,近一些,照出你

——你的光环与黑暗

即使冬天清澈无尘

依然是泥土,使水在轮回中持久

那么,接纳所有的影子,连自己的也吞在腹中

水的阴影,从来没有人见过

 

寂寞的水和女性囚禁的灵魂

你靠近了吗,更深的水中

在水的褶皱里,你忘记过去了吗

它要你,交出所有的隐秘,卸下所有的伪装

只剩下裸露,完全的裸露

直到你找到全新而干净的自己

 

新年的钟声敲响

我的墨汁已凝结,无法寄去一滴水

但有水写成的信。相信吧,

了却春天的花朵,秋天的落叶,

冬天,还有不同形式不同颜色的水

 

我依然爱你,在深夜,在燃烧的起点,

依稀看见黑暗中的舞蹈

火光显现或变淡,然后,认得某个人

在斑驳的阴影中苏醒过来

在你走出寒冷,进入昏昏欲睡的温暖前

 

清华大学  王坤

   和明月

人笑我痴我亦痴,

无诗无酒无奇谋。

花间醉卧闲来愁,

此情此景拂前尘。

 

        与李君赋闲情

有诗有酒不风流,

无诗无酒解闲愁。

思君如土心漫流,

又是一年春风闹。

 

 

韩相帅 西安理工大学

帘外雨潺潺(组诗)

 

帘外雨潺潺

 

春天来临,或无暇顾及。一切都是诡异、

荒谬的重新组合,虚构的群山张牙舞爪。

蜷缩,一个躲在桃核里的人。

所有的日子被凝聚成一个点,

雨水比他更了解过去。他希望

屋檐挂着的雨帘更厚一些,莫让悲愁向外蔓延,

水池上,春燕衔泥筑巢很忙碌。

也不愿打扰趁夜开放的花儿,

只有一队蝴蝶尾随,到了梦境。

它们自封为主宰者,在书卷和画作里大声招呼

飞着的、爬着的宾客。

有人的人生从此只剩一件事,

唯在词语间散步、歇息,可以喘气,

可以吃雨后的泥土。

再无其他,这是最后的权力。

夜色里人最少,可以尽情裸露。

那么,谁在偷窥?

 

去年桃花

 

雨里的树干有些油渍渍,桃花照耀眼睛,

煞是好看,这最可看的花,

是最欢喜的事物,值此重新盛开。

 

炊烟在林里东躲西藏,续而淡薄如禅。

竹林小路指引一个方向,为来访者。

桃花香,凝聚许多时光。比花香更沉醉的

有美人的巧手从云里采摘桃花,酿成茶。

有投宿的客人。

“口渴难耐,可否讨碗水喝?”

 

微雨,诵读几遍《桃夭》,想起去年

那个花期,更长、更美、更沁人心扉。

雨下了一年一夜,昨日最不知愁绪的

花瓣悄落一地,狗尿苔如孩童,

在墙脚争争抢抢。春天最热闹,

许多花也同桃花一样藏不住喜悦。

唯剩一个失落的寻觅者,

幽然叹息,轻闭柴扉,牵马走去。

 

陈翔 武汉大学

你以递增的方式告别这座城市

 

1

你以递增的方式告别这座城市

在温柔的冬日,雨雪霏霏

知情的阴云编织出无数条手帕,配合月台上的送行人

流动、拥抱、舞蹈,试图捕捉

随鸟群四处迁徙的风筝

 

2

整装待发的蓝白车厢热气腾腾

雾水之间的你,沿纸面逆时针滑行

一圈怀念梧桐叶,一圈渴望春天

于漩涡中打捞失序的纸牌

继而转开沿途风景的页码

 

3

你爱玫瑰色胜于玫瑰,姓名胜于花蕾

一颗樱桃的香气就足以遣你返回春日

那些不规则的睡眠、起球的旧毛衣以及伞状的文字游戏

日复一日,你思考如何躲避风暴

将自己投入正确的棋局

 

4

沾湿露水的节气,你反复采撷同一种意象

介于火与火焰、花与花瓣的罅隙

仅仅为了使她变得真切,你旋转自己

雕刻盲羊之目,观察玻璃球在月光下

如何对着湖面,变成忧郁的狼

 

5

那么请推开这扇春夏交接的黄昏,走进去

酒杯摇晃,明亮暖和的风

易碎。她永远等候你的迎接

等潮水退去,等你念出

一个无限接近于雪的名字

 

6

往后每一次都成为第一次

酒杯翻转,黄昏变作清晨

任何一朵雪花和思念都是全新

而你们相遇交谈,如同未曾相识

羞涩寒暄,静看光影在建筑物上流转

 

7

她美妙的眼神总是先于腰身说话

她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你的世界便开始玉笛飞旋

"请给我一兜啤酒和夜,

我愿同你分享我的腐朽。"

 

8

你们也偶然靠在一起,身影重叠

一面收藏气候、旅行和青铜色往昔

一面用掌心试探彼此年轻的秘密

指尖流动。眼前陌生的静物画

迷人如幼稚园的积木游戏

 

9

最终的场景,你只是一人

归来,在灯下摆弄手掌

向空白处投掷愤怒,哀伤如斜影:

她是你触不可及的好运气

只可重逢于落花的梦境

 

10

你便以递增的方式告别,这座城市

曾为你模仿过许多场新雪

盛大的秘密只有多年后才能被揭开

那时你来回穿行于花瓣不一的房间

借由星辰,重新抵达此刻

 

夏超 天津大学

冬天,和父亲一起去看海

这些年,黑色闪电在头顶

像一道道伤痕

为我们注入力量和疼

曾经点数过的星辰

被当作一堆碎瓷片,扫入

暗街的垃圾桶

你已爱上在海中游泳

身后的城市,只是回首中

一片遥远的蜃景

像童年,当长颈鹿走进

我低矮的病房,你仍在窗外

等待一只火烈鸟的回信

你总是用一把锁

封藏消逝的事物,所以现在

我只能和你一起去看海

那些船正缓慢地驶向天空

鲸鱼已钻入礁岩冬眠

你说,到岸边走走

海风凛厉,使体内的盐结晶

我们谈论新型潜艇

并未说起红色水母浮尸的意义

很快,海底的黑暗升起来

灯火仿佛母亲熄灭的眼

我们像两块冰,没有融化的迹象

像来时那样沉默返回

海不是入口,也不是答案

海,为了完整地呈现

我跟在你身后挤进公交

被用力分开的人群

父亲呵,这何尝不是海浪

我爱这城市里的无数女人

我爱这城市里的无数女人

地铁上的女人,办公室女人

喝酒的女人,床上辗转的女人

穿长裙的女人,整容女人

长发女人,月经不调的女人

我站在人群中观察她们

她对生活绝望,她幸福美满

她徘徊在灵魂和肉体之间

她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

她困惑如何从爱情中出逃

她提一袋水果散步回家

她学习做饭,期待婚后生活

另一个她时常失眠,清晨时

看镜中的黑眼圈,厌倦自己

洗漱,化妆,思考衣着

又在晚上脱下空荡的胸罩

穿睡衣,梳头发,剪指甲

突然停下,望窗外的雨

我爱这城市里的无数女人

更仔细地爱其中一个或几个

剖开自己,向她倾诉过往

让她看,苦难遗留的烙印

幸福遗落的羽毛,然后一起

畅想那不可知的美好未来

我还要揣测她细微的心思

了解她的脾气和排卵期

陪她逛街,赞美买下的耳环

雨天下班时,送一把红伞

一夜宿醉,看她为我熬粥

雪夜,她枕上我发热的胸口

我对她爱得越深,越感到

人和人之间无法弥合的距离

我的孤独被爱反复锻造

冰冷锋利,令我遗憾而恐惧

像我望着熟睡的她,想到

部分人生要葬进另一个身体

所以,我站在人群中深爱着

她们的身影是千万个夜晚

在旅途中为我带来黑暗和光

偶尔有女人用同样的眼神

从远处望着我,她知道

我已将秘密留在她们之中

复活记

他诞生时已经死去

等待他的,只是再次死去

在领悟这事实后

他决定为自己寻找一份生命

从枝头稀薄的鸟鸣中

他寻获一只左耳,在黑夜里

他能听到星辰在寂静燃烧

在城外浑浊的河水里

他捞到一颗右眼,望向远方

他能看见风卷起无数漩涡

这同时令他痛苦

他能听见人群刺耳的喧嚣

他能看见自己腐烂的肉身

有时,他四处奔波

有时,他安坐桌前

从南到北,从过去到未来

他收集生命的各个部位

迟钝的舌头,粗糙的鼻子

沙哑的喉咙,驼背的身子

少了三根指头的双手

两只瘦弱的腿,一只跛足

最后,他还缺少一个灵魂

这么久,他拖着这副残缺的身体

依然没有找到属于他的灵魂

他想,它一定孱弱而胆怯

躲在某个角落里,不愿显现

他想念这个弱小的灵魂

他将继续艰难寻找

或许它最终会下定决心

让他活上一段时间

随后,像个活人那样死去

盐酸氟西汀

这是他失业的第二天。

他照常起床,洗漱,刮胡子。

出门时,天空阴沉如往日。

没赶上公交,他在路口打车。

出租车很快就停下了:

路被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堵住。

他望向那些孩子,二十五年前,

他也有一副空白的身心。

无数个傍晚放学,不经意间,

被领回的孩子已变成

一粒粒失效的胶囊,等待被吸收,

流向祖国的病变器官。

其中,一定有孩子被遗弃,

像他一样,坐在午夜里,

对着身下的影子,大口喝水,

似乎随后能服下自己,将其治愈。

(注:盐酸氟西汀,俗名百忧解,抗抑郁药。)

海上书

1

岸上灯火,像一句送别诗

水中的一句微含泪意

海在倒退

光的背后,一道山影为我珍藏

你身体上的波浪

2

船座几乎全部空着

海风吹来咸和记忆

盐在皮肤上结晶,又一颗颗脱落

3

航灯一闪——

露出一片急速翻动的鳞

紧贴海面而疾行的事物

我知晓,却无从说出

4

马达如一把钝犁

耕着辽阔而寂静的海面

在沉默的深处

无数片鳍在暗中缓慢摆动

突然,一条鲸

停在我的孤独的中心

5

被灯火蛀蚀的黑暗

闪耀微光的海

你的缺失何其深远

我只能尝试入睡,用梦丈量

6

星星黯淡

比喻你我的距离

飞机的指示灯闪烁

轻易取消了万水千山

在各自的棋盘上被移动

隔着一片黑色海域

我们似乎能随时相见而永未再见

 

 

赵鹏旭 华中师范大学

雪后一日

1

醒来,慑人的天光如劈面而至的巨大冰斧

一面镜子斜放在胸腔,反射——

恶意无处不在。饮下冷水,阴影如钡餐缓缓下降

2

出门踩冻僵的雪。道路通向生活——明媚的幻觉

与一块鹅卵石擦肩而过,我叫他的名字。

听不见。他走近一棵树,敲门,走了进去。

3

打开一本书,一本词典。

一张冬天的嘴巴,告诉我:季节之间的壁

很薄;它们属于同一所虚构的房子

4

走过广玉兰,香樟,桂树。听树叶上落下未饱和的冰

你的耳垂同样清脆,闪亮,同样吸引鸟雀鸣叫

你向我走来,反而远离我。我们之间的缝隙被风扩展成船帆。

5

许多人围坐着,把冬天煮进一口沸腾的锅

喝绿苹果汁,咖啡和奶茶。你的杯子温暖。

我们的盘里留下许多骨头。

6

回来的路上,我在黑松林外看见一只瘸腿的小狗

蹲下与它对视。很久。起身,挥手告别

它以为我在招呼它。跟着。

身后,三条腿追赶的声音响了很久……

 

 

叶飙 安徽大学

一天

——给舒畅

夜晚,我趁新鲜的经验写诗,

因为牛粪干了即不再冒烟。

只有眯眼的疏星探视,

149停运,那个凹进去的终点。

见证从早晨开始:

行李拖你来到此处,时间七点。

雾非霾还未全散去,

朋友的出租车拐弯,偶遇太阳。

相会、前往逍遥津;

长椅、石径、广场舞,

公园是公园的模样。

有人冒充我们儿时,

攀爬遒劲的树木。

而树木的粗臂膀报之以不断。

此地的鱼儿安心不跃出湖水?

此地的落叶自愿枯黄?

所以下午的光景,

我抓住一本旧书,九十年代,

我们依时序生长出灵魂,

“生死相依,衰老像个传统。”

等我第二次,出现在火车站,

霓虹灯滑出黄绿蓝,

——去肥西?——住旅馆?

告别已经发生。

麻雀梳过残柳,夕阳

沉下去。一条长街,

华灯跟着、踢开白日梦。

亮了,夜生活也是生活。

店面循地租排列,

拥挤的饭店,服务员像纸人,

端冷菜、下楼梯、到8号桌。

“真是个能喝的人!”

“嘿嘿,啤酒肚可会更大?”

而黑影推开旋转门,

往前、往前,风中送来的摩的,

下来女同学。

“修理刘海吗?”理发师

柔肠百转,纤指细长。

他是小学的赛跑冠军,

瞧,用热风吹干红头发……

(摄影师晃动相机,影像

模糊后又清晰)

现在在街的尾段,

小旅馆增多,像拉手的姐妹。

黑黢黢的草丛中,

蛐蛐织向被子的红浪。

哎,唯有那淡漠的行道树,

一路遮掩,

且增加数层灰尘。

拱桥

顺着河,把千万山排闼

开来。一直到牛镇,

弯弯绿水难以见底,

是可以开艇的那种。

终于,曾经为吸铁砂

而千疮百孔的小河,

显现眼前。先是在耿家,

几座平桥预先迎接,

白雾中摩托车驶过。

等到“万里大桥”

(那座拱桥)四个字变得

清楚,天,恰恰是

健康的正午。

青苔多么的多,

爬满每一块石头。

谁记得幼时的我,

经过它上学。桥头眺望,

司空山如在仙境。

学校在另一头等我,

像一个暂新的人生。

不如看沙上行走的

姐姐。秋天景象里,

她蓝色衣服,

她黑色高跟鞋。

翠鸟,稳稳飞进拱洞。

所谓“一桥飞越南北”。

糖糖睡在伯母怀中,

  正从上面,

  前往镇里。

 

 

陈玉伦 西南交通大学

 十二月六日 

冬天,我们走出各自的莴苣 
灰蓝色的大象正走来 
并用风声捂住你我的耳朵 
我们不断远离、靠近 
跟随楼梯升降、旋转,一场舞蹈 
我脱下自己的额头,在地铁站 
一只被宠坏的气球突然破裂 
一只蚂蚁没有被大象踩死 
却失去了地球的重量,像是 
再衔不动石子的乌鸦,只能喝血 
众人的双脚与地面不停鼓掌 
我知道我的冬天已经焦了 
并决定去观看移动电视 

日 记 

总是这么容易,原谅一个少女 
和她满满的身体。何况在冬天 
运输人群的车辆正铺开城市的边缘 
树叶失去了位置(那本是奔跑的裙裾) 
南瓜回到碗里,形状模糊 
这个冬天,多像儿时的第一场病 
我只说出雾气,又咽回 
插在兜里的双手,不敢触摸其他的什么 
为什么,我不能回到女性的身体和鲜血中 
空中的队伍准备着冲锋而下,远处海水涌动 
幸好这么容易,原谅一个少女 
因为一位母亲已为你赎了所有罪责 
(她曾独自为我背起沉重的冬天) 
等穿过月光下这座泪水公园 
我会递给你钨丝的双眼 
我知道你已经开始怀一场十年的孕 
那会不会是我们洁白的孩子呀 

夜会 

像交作业,我们把自己交给这片小树林 
夜色依次敲响,我们分辨着不同的音质 
当敲在你的虎牙上时,牵动检阅者的神经 

一对隐约的野鸭安坐湖顶,观赏我们的 
沉默无声。说再过几天,地上的黄金将燃成灰烬 
再烧只好烧羽毛,以及书信的标点符号 

你感到窒息,又不愿等黎明撬开此刻的抽屉 
松一松衣领,仿佛蚯蚓想松开握着它的土地 
黑影子拖着两个人,像带着一双儿女,继续前行 

十一点半,我们已路过此生的大部分地址 
我不想告别。月光与泪水使你的脸变得陌生 
我又一次爱上你,像是爱上另一个人,像是在犯罪

妆台


我在妆台上养一只红润的苹果
一天天我看它衰老,褶皱
 
于是心中有了些释然
像一个男人已在槐树的蚁穴旁睡了一觉

瓶子,碟子,小盒子,世界的器皿
和色彩,让人倦怠
台上的镜子会先我而碎
或将再映照一个人的悲喜?都不去理

我的眉毛有些直吗,另一种美,兔子
一样的生活,却拒绝悲伤萝卜
再去饰演一出戏
或者,重复明代桃花扇的眼中之眼

琴声,世界已很小心地去精致了
我也要假装安静。想起
年幼时采花,被父亲举过头顶
还不懂去摔碎镜子,那时我是细小的胳膊

 

 

曹僧  复旦大学

 晨起

他目不转睛

直至陌生

年轻人

在门外很久了

何不径直

将雪抖落

坚果

入秋后难于剥离的残余。火焰先化为西天外的污点

彩色水渍再长成疤痕,在墨迹中隐褪。多么静态的

伤害,矿物缓缓打出一个嗝。你发现往往是聚饮时,

只限于两人间的某种私密货物,在眼皮底下

被偷偷地运输。山也就这样开始加速了。道路悬垂时,

月亮在一只浮动的鱼鳔中伸出食指,弯作

试探性的敲打。先别出声,不披蓑衣的渔人正骨骼清奇

成为图钉松动后,第一个轻轻波及竹海的落水物

传记

我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一头猎豹把我逼上了树

我又换了另一棵

我住在小树林的院子里

大荒漠和大草原交界

我是一个微型人

我有一台苍蝇马达

我发动它驱逐荒漠的落日

有一个同伴和我一起

可是她太干净了

就像她不曾活过

我梦见一台真正的发动机

它正准备,造另一个梦

我先发现了它

它也发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整个下午

这伤悲——

父亲打断说:

“鳝鱼正在吐泡泡”

他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鳝鱼,是说

我在脑海里回味着

我精致的大脑一直延至脚踵

我是一颗烂西红柿

我正在写一部传记

观影

你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

不知道应该去看什么

总之我们就先这么进去

这家影院有点像地铁站

几根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

下边是一条河,水有点枯

我们站得略微靠前,身后

宽敞却只有五六个人

有人戴礼帽,抽着烟

站着,也都无所事事一般

荧幕在对面的石壁上

黄昏,主角两人上山去

他们走进山顶的灌木丛

及肩的枝条布满画面

黑色的,像一道道划痕

河面上有鸟急速飞过

对岸只看到一个人在下山

很快我们意识到已经半夜

我们紧紧衣领,没有拉手

到前台才发现进了家录像厅

匆匆拨开发黄的塑料门帘

就到了我们出生的年代

大衣上似乎沾满了灰

而脚下是将被踩碎的煤渣

民间故事

——“河中鬼魅多,头痒热水泼”(古谚)

我,无名氏之子,薅锄之主

年轻,且从未想过成为一名主角

我躬下身去,像口含一枚秤砣

弯曲的腰杆上度量着某种虚空

一群肥胖的野猪从额头拱向土壤

豆苗柔弱,新的杉刺在头顶枝节,

这同样摸不着命运的触手竟如此欢跃

大概一切际会都谜一般美妙

偶然地,站立在春天的宫殿里

为此,我也甘啖无穷的疏星和冷月

但现在,我要越过地垄田埂的交错

浓密的草茎一如妻子年轻的乌发

内里残存的露水放大茎结如拳

它闪烁其辞,对爬得尤慢的太阳侧目

我要提前回家。这走过太多遍的路

几乎就要成为我更长的一生

但这时间,这方向,这个我

却令人感到陌生。未来正被课税

我如荷戟而行,心跳加速却异常

这莫大的恐惧来自犹疑,

来自将敌人找出,而非面对

也可以选择退。经过水库时,

我最后一次停下。黄牛静立在堤坝上

一只野鸭潜入水中,尔后在更远处

警惕地探头。兼带沉重和轻盈,

它在水面犁出云一样的褶皱

云,这可不就是日日的炊烟袅袅吗

该死的云,竟在我缺席时翻腾游逸

我把锄头丢在一边,只有赤手

才能更狠地,和这祖传的屋檐格斗

那弥散在空气中的敌人令我头痛

那些风言风语,那些欲言又止

妻子果然站在院门,热气腾腾地洗头

多美的乌发啊,为他人备好的餐食

我是鹰,我发酵了整片的胸膛

为这俯冲。抓住兔的耳朵,嵌进去

湿漉漉的水血一样求饶,我顺手一拽――

这是我从未想到的:整丛头发

竟被扯下,在我手中如一把枯草

而妻子,大脑上蠕动着一窝水蛭

拆解我、侵蚀我的敌人,就是这样

爬上河,然后成为另一名主角

炼丹术

——“漠北有卧仙,以梦行导引之术”*

树愈加频繁地出现

他看见有时香蕉皮落了许久

有人一跃便至云上的山坡

石器眯着眼,树上的伙伴

跑到很远。时光疏疏

在掉皮。树的方格渐次暗下

它开始蛀食他的呼吸

三只白色猫科动物排在枝上

不知是哪个,胖胖的

吼了一声,下巴开个口子

太阳往谷地间漏

绒毛上泼满将烬的红

还是不肯转身

但一张圆圆的跳神脸

慢慢在枝上洇出

拂入口中。最细的声音

相互缠绕,又抽打

样子如稻秆在秋光中

他咀嚼着,向后退

直到更远离自己

褪下发烫的灰。雪花点

铺成几何,滚滚而来

它惊慌失措

想要跑得快些

在冷光下,背脊

弓成一座拱桥

每一次射箭,他都

如一条菜青虫疲惫

薄薄的一层残雪

落叶殷红,寒得很

他走下一个长缓斜坡

溪流快要干透,往下

鱼越来越多,聚拢如芝麻

四副内脏鼓跳着透明

他敲紧身上的木榫

白鹭立在松顶上

仰头叼下一颗露珠

它潜到肺中,尔后不见

像锁住他和影子的那条细蛇

雨水正破碎、爆裂

飞入大块的变质豆腐中

天昏昏,他继续

拉一艘小舟上山

溪水只漫过脚踝

小腿上爬着一头老牛

风摇着铁马,棕树掉籽

中年人每炫耀一地风物

烟斗就紧跟着吐出烟圈套住

他听见狡黠的笑,婴儿哭出声

在南方,远景变暗

呼啸的旧火车抖落门神

上的鸡毛。一座老木屋

大堂里漆黑,扶梯倚着棺木

他拔掉床尾的银蕨

梦见脚掌在渔网中发痒

鱼喙抹着汁液

每晚他看见自己脸上

横着一把大刀

刀刃堵住他的鼻孔

脆嫩的银蕨就从床尾

一直长到了床头

他开始把车轱辘话说混

城的烟囱直达路边下水道

打开四个面的锥形罩

蓝布包裹漏着青烟

发丛里长出一只大西瓜

黄昏时,一个陌生女人

停在他的自行车座上

职装裙黑亮光滑

她走后

车座上是湿润的鸟粪

缺。

2013.10.27-11.5

2015.3.29一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海内怪谈支离录·三一四部》:“漠北有卧仙,以梦行导引之术。滴水不进,粒米不食,蛇卧沙窟,寒暑不辍,遂穷万物幻化之理。康熙三年,一日大雪崩腾,有药夫星夜行,适遇其逐一小人。自言王姓,中原人氏,仙丹已成,欲遗其术于尘间。药夫心羡之,然不堪其苦,遂罢。归与乡人言,有游侠儿欲寻之,然飞雪连天,行处尽没,得数匹野驴而反。”

又《西游记》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煅炼,炼出我的丹来。”

又《聊斋志异·耳中人》:“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旋转地上。……小人闻之,意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

侯存丰  南华大学

 暗香

 

“等以后吧,看着池塘里浮游的一只水蚊,

围着一片绿藻,爬来爬去,五只、七只腿的样子。

 

也许要爬进一个梦吧。站起身,看看座下的石凳,

上面覆着一份报纸,衡阳晚报,上午买肉卷时拿的。

那时,肉卷是热的,报纸夹在腋窝,也是热的,

那时,暖风习习,白云在池塘里蓬松的舒适安稳。

 

“等以后吧,突然忆起清少纳言在《枕草子》里的话:

“月与秋期而身何去早已落了。唉,落了也好。

茶馆

杯沿露出了红光,是一两粒水珠,

刚刚桌面上的语声,仿佛还残留其中。

走进电子路,就在这坐下了,

两只茶杯,一本线装书籍。

交谈前,抿上一口温开的竹叶青,

就像遇见行道树,总要倚上一会儿。

张然抚过书脊,继而托住了下颌,

《在清朝》的悠闲,沾染上髭黑的胡须。

横笛

 

雨连续的下,今天也是下雨,

掩上枕草子,起身来到窗前。

 

湿的气味,洇进眉毛、鼻翼,

伸出手探一探,摸不着什么,

那桂树、香樟,离得有些远,

暮色降临了,仿佛不是真实。

 

这多像孩时,陪王勤捉蝴蝶,

扯着手,满园子的杏黄裙衫。

 

何骋  西南财经大学

 《入夏后飞驰》(组诗)

合欢

为周梓严

我们并不常说起植物。我们都很清楚,那些绿色

的虚伪,绿色本身就意味着谎言。

你说:“我讨厌夏天。”是的,这季节茂盛得过分,

而我们的爱,应该是纯粹的。

甚至连清晨的鸟叫也显得多余,我排斥

任何形式的荫蔽。长秸秆、碎泥地,以及冒着青烟的

灶台,当我在异乡的冷空气中裸露手臂,

我幻想的不过是一些最真实的生活。

而命运在你身旁种下了无限种可能。无限种

假象,在黑暗中等待着重生。满怀期待而

无处可逃,你唯有啜饮这甜蜜的希望之泉。

这茂盛的爱:永恒的夏天。

谁能够否认呢,我们这个年代的果实,

就像谜语一样诱人。但我手中的白银还很闪亮,

我什么也不缺,而且年轻。我还没有

开花的打算。

迷途

我做了一些奇怪的梦。那些原本安分地停立在我肩膀的

鸟儿,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竟逃命似的

倏倏然飞到你家屋顶上去了。你的房间亮着灯,门

是虚掩的。一把生锈的斧头别在我的腰间,一枚

发黄的月亮,贴在天上

七点一刻,我手握一座空城。自行车鲜艳的

铭牌,在雾色中闪闪发亮。

一个月前,我从夜市小贩的手上把它买来

那对皮肤黝黑的中年夫妇哦

直到接过钱时,脸上依然挂满哀愁

我的后座上并没有人。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可是为何

我感到沉重与恐惧,寸步难移。坛子上

细小的花纹在飞快地生长,木屑和灰尘

有如野火般蔓延。

太阳升起,光芒万丈。而我在一片阴影中停下

水争抢着从坛子里流淌出来,我看见

一个笑脸盈盈的你,一个虚幻的你

滴落在我的后座。

你说,“走吧,带我去那里。”

夜行

你躺在十月的骨灰上咀嚼往事

头顶的天花板,咀嚼着星星。

夜色越来越黯淡,她的眼睛也变得阑珊

只有万物冰冷如常。你开始渴望一场飞行

借着夜的肩膀——飞行

这长长的绿皮盒子,已经走了两千公里。

盒子里的火柴都已经睡了,此刻

他们莫不相识。归途,前程,仿佛这些

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走到窗前,坐下来。窗外有微微光亮

一闪而过

这条漆黑的小街,你从来不觉得陌生。

你遇见许多多年不见的故人,跟他们

握手、拥抱。那个缺了牙齿的小鬼,紧紧地追随你

你哈哈大笑,就好像不知道他的死。

你飞快地爬上了那座,那座宏伟的

关押了我们十三年之久的崇高的殿堂

然后纵身一跃,像匹马一样。

风声里珍藏着失败者的叹息,在那个

一去不复返的盛夏,我们亲口

吐出这预言——

为了飞行,我们不得不去高处坠落。

失眠者呓语

在清晨用树枝敲我的骨头

在子夜,用我的骨头

敲贾岛的门。

但结局很可能是一无所获。

穿过人群,也并不意味着

你能听到水声。还有很多悬崖

还有很多白茫茫的鬼,将徐徐

从你嘴唇上升。

谁说那些流动的不安就是

盛爱?

贾岛骑在梦上,

用眼泪浇灭了枕边的灯。

双寒记

让人感到奇妙的,总是那些

偶然的开始。我们共同的主人

当他走到窗外,对着一片白茫茫哈气

他能够想到世界将因此而发生

怎样的巨变吗?人们说起命运

就像在厨房谈论烹饪一样轻巧

(洁白的盐,乌黑的醋

——混乱中寻找秩序)

“太宏大了。”谁不明白呢

然而谁又不是一无所知

只有真相,残忍地泛着苦味

在南中国,我们连缀起两段时空

也远不及组成——

宇宙的万分之一个像素

临川的雪,武汉的桥。冬夜台灯下

此刻,仿佛我微微伸手

就能触摸到两个世界的边缘

去年冬天,我们还不曾相会于

任何的社交软件。旷野中

一座孤独的房子,漫无目的地闪烁

忽明忽暗的灯。你说

我们就像两个相爱的娃娃

在那里叽叽喳喳。娃娃我见过许多

可相爱究竟是什么?

我满心疑惑地爬上玻璃的屋顶

天空灰白,看不见一颗星星

告诉我永恒的尽头在哪里,告诉我

相爱,就只凭两颗赤子心?

春风还相隔得十分遥远

我情愿沉醉于那些瑰丽的谶言

独自,走入一个雾色深重的早晨

在他的呼吸和想象中思衬

深藏在你的名字、你的身体

你的记忆里的成千上万朵寒,最终

将怎样被一个吻催开?

真不愿相信,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窗外雪渐渐消融;主人的脸颊

湿润。重叠的寒冷交织出缕缕暖意

而我却依然无法拥抱到你

那些永夜里如炬的盛爱

(曾带给过我们片刻的欢愉,

在无限的悲悯中),那些时刻中

不息的你我,那些真心也好

絮语也罢的种种陪伴,他们竟无一例外

是这人世间虚幻的存在。只有寒冷

能依偎着寒冷,只有命运在完结着

命运。我们共同的主人

不知何为相爱

青春

二十岁这年,我厌倦身边的大多数事物。

厌倦擦肩而过的人,没有波澜的湖面;

更厌倦那些认识的人,厌倦他们精巧的雕琢,

光鲜却无趣的朋友圈。

人群中我不发一言,一道哑谜

静眠于无人照见的灯笼背面。皇后或者公主,

我久久远望,再不像从前那样殷切,

点燃自己以照亮袅娜的梦魇。

爱是某种神秘而遥远的东西。我曾欢畅地

啜饮,沁着汗珠流连——

而今她们被揉碎,曼妙身姿垂尽芳甜,

只余下苦涩的恩怨。

我随笔写下:青春。这并不意味着

我和青春之间有多少关联。

潦草的字迹更像无声的提醒,那所谓的

“绚烂的时刻正将我历经。”

二十岁这年,我感到一切是如此唐突,

就如午睡时叩门的来客。

潦倒的马

潦倒的马,又出现在我的梦里

这是一年中的第几次?

我徒然地伸出手指,却只看见

连绵不绝的马在指间飞驰

我知道,春光从来都这般短暂

所以也就无意去责备

生命中那些注定要远走的朱鹮

但真正让人疑惑的是夏天

吻过我的夏天的唇,前一秒

还带着炽热,到此刻

怎么忽然就结起了霜冰?

平原上,人们升起火把,那么欢快

就像正经历一件喜悦的事情

男人和女人都围簇一团

只有月亮还孤独地站在天上

烟雾缭绕,他们唱歌又跳舞

在月光下分食所剩无几的日子

“盛景一世安宁。”如果不是空气中

满溢出血的苦味,谁能够相信

眼前的世界只是一场朦胧的幻影?

我忽而置身于很远的山冈

忽而又踱步在火苗的中央

黑暗里传来一阵嘶鸣,是我

潦倒的马,烧红的眼睛闪现寒光

请相信,再没有比这更虔诚的时刻

我祈祷万物从眼前消失

世界空空如也多么美好

晚风,晨雾,星宿。我无限畏惧

的旧相识,我愿从今

都不复遇见。就让陌生的

继续陌生,就让一无所有的

永远一无所有下去

没有什么值得挽留,即使是那

使人感到富饶的,三百六十五个

或者更多的虚度的昨日

而我将死死守卫此生中唯一的秘密

我曾乘上一匹潦倒的马

在一个晴朗的秋日

 

张文倩  北京电影学院

 .

《虎牙》

你有两颗老虎的牙齿

作为猫,它们带着桃花谄媚出动

抓扯出晚霞爪形的血色

欺负得咸阳在吠醒了黎明之后自觉面壁

破败的以前,你的虎牙还尚未滋生

会笑,但不娇羞

那时丛林里是狐狸做主

不像现在,狮子带着鬃毛领小兽们出行

偶然的一次,我听你说要带着虎牙变老

像我用皮肤和红色冒险一样

用虎牙为小小的不快乐刨坑

以后也会来者不拒,解开匪徒绑在新娘脚踝的绳

人群里,我习惯了在孤岛与飞鱼战斗

却在心底悄悄为一件事和时间小赌

我不想别的女人在你牙齿的丛林里剐蹭,扎寨安营

所以我总在冬眠的间隙学着一边饮弹一边溜冰

.

《墓地植物》

风是从墓碑的缝隙间吹过来的,左跌右撞

来找它们玩。它们

健壮地开着花,经营着生活,

耷拉着长长的叶子。你看到它们邪恶的笑。

很整齐的一排,斑斓的笑,守护着一亩三分地

它们换个方式过日子。

和死亡处得不错,石头也很憨厚

鸦科动物啦,蝴蝶啦,傻得没有动机

人们在这里扔下亲人

太阳在这里留下经血

 

刘妍芝  澳大利亚国立大学

 最好听的声音

你快说一句

“我爱你啊”

这就是全世界最最好听的声音

像在暖洋洋的春天的下午

在叮当流淌的小河旁边

找到一架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白色钢琴

然后弹一曲River Flows In You那样好听

像在蝉鸣起伏的夏天的傍晚

在橙色的阳光闪闪的草丛里

伸手抚摸一只绿眼睛的小猫

它撒着娇眯起眼叫一声“喵呜”那样好听

像在九点半的吹着凉风的地下通道里

在忽明忽暗的广告牌前

站着一个戴着墨镜弹着吉他的歌手

他豪迈地唱着一首七里香那样好听

像在睡不着的三点半

跑到没有车的马路中央

压着嗓子说

大声吼着说

“为什么!”

那样好听

像和酸痛的左脚一起进门

没有月亮的阴天的晚上

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

摒住呼吸等待小屋暖暖的亮起来

“啪”

那样好听

像所有渺小的辽远的想要在街上大笑的喜悦

像所有低沉的寂寞的想要在暗夜远行的绝望

像跳进湖水里

像飞机呜隆隆地起飞

像一转眼

就好几年

写你的时候

我还是笨拙得只会用比喻

 

余洋 中国海洋大学

玉兰绝句八首 并序

    予身居东海之滨,二三月间,众芳芜秽之时,唯有玉兰盛放,不期又遭风雨。欣闻诗赛盛事,新旧咸宜。乃不揣拙笔,裁成绝句八首,有幸可赞斯文,无才聊供一哂。其词曰:

一夜春光刹那新,满园销尽旧风尘。

妆成犹自羞人见,时倚东风作笑嗔。

 

枝头轻点蔚云霞,山鬼乘来玉雪车。

借得三分新月色,清芳送入石湖家。

 

廊庑院落满芬芳,戏蝶游蜂各猖狂。

不道人间失仙乐,一帘朝雨舞霓裳。

 

流水前溪唤不回,歌吟且尽莫停杯。

江山未改风云色,一片伤心坠碧台。

 

不与红梅争笑傲,春寒凝雪做冰肌。

芳菲揉碎无人问,正是群花斗艳时。

 

摇落悲心不值秋,萧萧万点不疑犹。

香残玉碎空阶冷,勒马重过旧日楼。

 

一梦江南醉复醒,枯荣岁月久伶仃。

芳姿欲待从容看,唯剩空枝叶叶青。

 

才命由来不两全,一朝风雨了前缘。

无论茵溷终须尽,独立闲庭自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