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之风

余秀华诗歌选

作者:管理员    日期:2015-04-19    点击:3934
余秀华,女,1976年生,湖北钟祥石牌镇横店村人,网络诗人。 代表作《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作品被《诗刊》微信号发布后,余秀华的诗被热烈转发,人们惊艳于余秀华的天才和诗歌的质朴滚烫、直击人心。2015年1月 ......


余秀华,女,1976年生,湖北钟祥石牌镇横店村人,网络诗人。

代表作《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作品被《诗刊》微信号发布后,余秀华的诗被热烈转发,人们惊艳于余秀华的天才和诗歌的质朴滚烫、直击人心。2015年1月,余秀华的两本书开售,分别是湖南文艺出版社的《摇摇晃晃的人间》,以及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月光落在左手上》。2015年1月28日,余秀华当选湖北省钟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再见,2014

 

像在他乡的一次拥抱:再见,我的2014

像在他乡的最后告别:再见,我的2014

 

我迟钝,多情,总是被人群落在后面

他们挥手的时候,我以为还有可以浪费的时辰

 

我以为还有许多可以浪费的时辰

2014如一棵朴素的水杉,落满喜鹊和阳光

 

告别一棵树,告别许多人,我们再无法遇见

愿苍天保佑你平安

 

而我是否会回到故乡

——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怀揣下一个春天

 

下一个春天啊,为时不远

下一个春天,再没有可亲的姐姐遇见

 

但是我谢谢那些深深伤害我的人们

也谢谢我自己:为每一次遇见不变的纯真

 

 

 

 

 

  

阳光好的院子里,

麻雀扑腾细微而金黄的响声

枯萎的月季花叶子也是好的

时光有序。

而生活总是给好的一面给人看

另外的一面,是要爱的

我会遇见最好的山水,最好的人

他们所在的地方都是我的祖国

是我能够听见星座之间对话的庙堂、

而我在这里,在这样的时辰里

世界把山水荡漾给我看

它有多大的秘密,就打开多大的天空

这个时候,我被秘密击中

流着泪,但是守口如瓶

 

 

 

唯独我,不是

  

 

唯有这一种渺小能把我摧毁,

唯有这样的疼

不能叫喊

抱膝于午夜,听窗外的凋零之声:

不仅仅是蔷薇的

还有夜的本身,还有整个银河系

一个宇宙

——我不知道向谁呼救

生命的豁口:很久不至的潮汐一落千丈

许多夜晚,我是这样过来的:把花朵撕碎

——我怀疑我的爱,每一次都让人粉身碎骨

我怀疑我先天的缺陷:这摧毁的本性

无论如何,我依旧无法和他对称

我相信他和别人的都是爱情

唯独我,不是

 

 

 

《经过墓园》

如同星子在黄昏,一闪。在墓园里走动,被点燃的我

秘密在身体里不断扩大,抓不住的火

风,曳曳而来,轻一点捧住火,重一点就熄灭我

 

他们与我隔土相望。站在时间前列的人

先替我沉眠,替我把半截人世含进土里

所以我磕磕绊绊,在这座墓园外剃去肉,流去血

 

然而每一次,我都会被击中

想在不停的耳语里找到尖利的责备

只有风,在空了的酒瓶口呼啸似的呼啸

 

直到夜色来临,最近的墓碑也被掩埋

我突然空空荡荡的身体

仿佛不能被万有引力吸住

 

 

井台


许多井散落在地里,你若有醉意

就无从寻觅。

哪一口枯了,风声四起

哪一口丰盈,拍一拍就溢出蜜

 

而井台,蛊惑里的善良和敌意

让日子一砖一砖扣得紧密

漏风,漏雨无非一种象征意义

 

汲水的人消逝于水的自身

大地饥渴

 

红衣的女子用乳房一遍遍

搽去井台上的几粒鸟粪

整个胸堂,都弥漫云的回音

 

 

梦见雪


梦见八千里雪。

从我的省到你的省,

从我的绣布

到你客居的小旅馆

这虚张声势的白 。

一个废弃的矿场掩埋得更深,

深入遗忘的暗河

一具荒草间的马骨被扬起

天空是深不见底的窟窿

你三碗烈酒,把肉身里的白压住

厌倦这人生粉扬的事态,

你一笔插进陈年恩仇

徒步向南

此刻我有多个分身,

一个在梦里看你飘动

一个在梦里的梦里随你飘动

还有一个,耐心地把这飘动按住

 

 

致雷平阳

我以诗人的身份向你致敬,以农民的身份和你握手

他年,我流离失所,我就抵挡一辈子的清白沽酒一壶

邀你对酌

为只为,一只狗在你心头吠过秋风

为只为,牧羊的时候,你的孤独,对峙,和解和贪图

为只为,一条河弯弯曲曲,只有你清楚他的去向

为只为,一个老诗人离去,你在异乡的佛像前长跪,泣不成声

 

多少年来,人若问我在哪里

我只能回答他:活着。我没有写过诗歌,你也一样

一辈子,我们会遇见多少写诗的人,但是我不相信他们就是诗人

而你是。

冷冷地看着一条狗死去的你是

从容地面对落日西下的你是

当你长歌当哭,为一个无法回来的灵魂。你是

 

是又如何?

你依然心怀怜悯,独自西行

我不过是向你致敬以后,各自营生

但是我还是想再一次向你致敬,仅为一个让我在他文字里流泪

心莲盛开的人

仅为一个甘愿掏出心肺,以血供字的人

 

 

那些秘密突然端庄


关于你的生日,爱人,如同苹果的一个秘密

这个唯一的日子,你依旧打开秋风,波澜不惊

我的叙述一次次被打断,词汇干涩,眼泪盲目而不确切

把命运交给夜风,也就交给了你

日子还悠长呢,说到绝望有多少矫情

哦,你曾经给过我最薄最小的翅膀

嗯,我就飞成一只蜜蜂吧,多累,或死在路上

也是一肚子甜蜜

我想象你点燃的烛火。但是恳请你省略我的想象

我已经远远落在第一现场后面

我看见的是横店村过于明媚的阳光,和落在伤口边的菊花

这些,羞于为礼

原谅我又一次无端停顿。你不会意外

那么,一口气吹熄所有的蜡烛

我的忧伤,绝望,愤怒加上一个词汇就成为美

摇晃着。这一天突然地端庄

 

 

打谷场的麦子

 

五月看准了地方,从天空垂直打下

做了许久的梦坠下云端

落在生存的金黄里

 

父亲又翻了一遍麦子

——内心的潮湿必须对准阳光

这样的麦子才配得上一冬不发霉

翻完以后,他掐起一粒麦子

用心一咬

便流出了一地月光

 

如果在这一打谷场的麦子里游一次泳

一定会洗掉身上的细枝末节

和抒情里所有的形容词

怕只怕我并不坚硬的骨头

承受不起这样的金黄色

 

 

我们在这样的夜色里去向不明

1.

这样真好,如同在深山里拨琴

听见的是些石头,枯叶。水也不大流了

欲断未断

后来,人也索然无味,不洗,不道晚安

惆怅睡去

 

月色照不照,深渊继续深着

我说时光的潭里,下沉的途中我们应该有

一些恐惧

我说的是应该。这与已经到来,未曾到来的

没有关联

 

夜色一次次降临,没有倦意

我们怎么对峙,都会蜷曲起来

阿乐,这与拥抱的姿势不同,相同的只是

一点可有可无的情绪

而我们从来没有道过晚安

 

2.

我一旦安静,就被套上枷锁与时间拔河

如果我不饿就会很使力

如果我没有吃晚饭,我就赖在地上

任由它拖着我

如一只不吠的狗

 

结果是一样的,让人欢喜,也忧愁

哦,对于另外的人也许不一样

他们在火车上去另外的地方

背另外的台词

一不小心,一语成菅

 

而你,一个小城市的戏子,主持人

泥鳅一般困在汉江边

困就是成全

一个人不应该把江湖之气全部收入

看一个城市的目光

 

3.

动荡的生活和生命是不会褪色的

我的向往

阿乐,我们都在犯罪

我在村庄里被植物照耀

你在城市里被霓虹驱赶

 

我们害怕失踪,把自己的黑匣子紧紧抱住

哪怕死,也是在自己的

血管里

我对我的热情和你的冷漠都失去了

耐心

 

活与不活真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只是我们明白无误地存在了好多年

真是不可原谅

你咳吧咳吧

只是不要吐出浓痰

 

4.

唉,我一直改不了洁癖

受不了爱的人在我面前挖鼻屎,吐痰

可是一个农民的尸体被挖出来

我不停呕吐

却还想触摸

 

不停涌来的死亡,我轻飘飘的

当然我不会去抓你,阿乐

你的存在不是让我去抓

而是让我拿起刀子就知道

如何去剔

 

但是还是算了吧

谁都会越来越轻,何况是你

写到这里,突然无语

你睡你的,我坐我的

春天八千里